——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这几年我一直在想,也许是从十多年前算起,我的人生就开始了其衰败的进程。

我曾在百科全书上了解到动物间的寄生关系。一种线虫通过感染蚂蚁,使蚂蚁的腹部变得通红而且高扬,如同饱满的浆果,吸引鸟类捕食,进而感染鸟类。有些记忆与观念正是如此,在给予我们某些智慧与气质的同时,不声不响地瓦解乐观的意志。

曹一石死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丧失了讲故事的能力,至今仍未恢复,可能是因为我厌倦了曾经遍布我们生活的诡计与障眼法,认为它们是导致这场惨祸的真正因由。如果我们在那个年纪没有那么自大(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事),循规蹈矩地生活,也许我现在还能煞有介事地编造一些或动人或可笑的情节。曹一石的尸体焦黑蜷曲,永久地刺激了我的回忆,以至于我一度坚信故事永远无法摹拟现实,我成了观点的奴隶,只能用语言写下我的调查与看法,踩着事件的影子亦步亦趋。

但也有可能,我从来就不具备欺骗与想象的天赋。所以三十岁前,我认命地回到老家,找了个编辑工作。出版社名不见经传,使我的选择看起来不太体面,但只有像我这样的局内人才知道,公司的业务体系围绕枪手和洗稿运作,井然、神秘,有着偷天换日带来的暴利,并且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公司的实体只有建在天回镇的一座印刷厂,隐匿在一座停车场与菜市坝的夹角之间。大门前偶尔会有伶仃的黑狗路过。为了付梓与核查方便,我就近租住了两室一厅,单元楼老朽、阴沉,好在与厂房只有一街之隔,月租也不过是我每月所得的零头。

父母为我安排了几次相亲,但在对方眼中,成年男性不足一米七形同残废,即使有不介意我外形条件的女方,因为我在工作问题上的闪烁其词,最后还是无疾而终。

我偶尔也做枪手的活计,但很快就找到了更清闲的挣钱方法,把手头的选题层层分发,让我豢养的枪手取走一部分报酬,在出版社与这些文字民工之间赚取差价。久而久之,比起编辑,我更愿意自封为一名文字中介商,这样的说法更精确,从事这一行的人就该有规避模糊的觉悟。然而与从事真正中介工作的同学相比,自定的原则并没有使我在表面上脱离失败者的行列。

等待稿件的时光漫长,而且无可打发,我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太多爱好,造访天回镇图书馆成了最经济的选择。

馆内图书大多无用而灰败,都是这个时代流行的成功学与庸俗的心灵泡沫,情绪化的诗人凭借那些偷来的外国意象与欧化句式,在书架间盲目地抒情。事实已经萎缩到了偏安一隅的地步。我走进角落里的小房间,翻看起十年前的泛黄报纸。

事后想来,并非是我有意选取了曹一石死亡的年份,而是以十年为界限的整理方式将它们推到了我的面前,这让我想起米兰·昆德拉的那句质问:当一件事取决于一系列的偶然,难道不正说明它的非同寻常以及意味深长?

我放弃去思考这件事的起点。工作的乏味导致了我对暴力与离奇的偏好,我着重浏览了一些恶性事件。我了解到,那时候的天回镇袍哥横行,这个黑道组织宽进严出,试图金盆洗手的人多数结局都是曝尸街头;天回镇改造工程中,一名女性住户在拆迁时暴力抗法,于上街12号的院顶自焚身亡;从天回镇发车的34路公交行至城中区发生袭击事件,车尾起火爆炸,死伤十余人。

出乎我意料的是,在后两则新闻之间的夹边里写着一段小注:

天涯火院,如牢如狱,冤家债主拘束。万苦千辛,来往波波碌碌。有甚因情,不可与他相逐。

真火本来无候,休拘日月时年。试思混沌未分前,招甚时年证验。

落款是一个近似音符的签名。

我感到震悚,于是到前台找图书管理员查询借阅记录。这里是保存本阅览室,即使是十年前,登记也已成为档案管理的例行步骤。天回镇是文化荒漠,十年间的借阅记录并不繁杂,在翻出几本灰尘四逸的名册后,我终于在零九至一零年的后半册找到了想要查证的内容:

时间,2010年5月29日,借阅人,曹石,身份证一栏,空白,联系方式,同样一片空白。

我从惊愕转为困惑。

夹批里的落款无疑是曹一石独有的签名方式,将一与石的起笔作连线处理,再辅以圆润的收尾。以前常嘲笑曹一石早在年少时就开始练习出名,签名设计只是他艺术体系的冰山一角。如果这个形似音符的签名本身是个巧合,曹石与曹一石这两个名字也有着无法忽视的联系。

考虑到夹批内容,曹一石在放弃手彩专攻大型魔术后,也的确曾经沉迷于与火相关的设计。但这其中还存有不可解释之处。

我亲眼目睹曹一石在十年前的夏天死去,而2010年5月无疑是次年的春夏之交。

继续往前翻阅,自从零八下半年起曹石的名字就成了阅览室的常客,中途短暂消失,直到借阅这张报纸才再次出现。在次年借阅上一年的报纸,并且留下了意味深长的夹批,说明他目标明确地想要留下一些信息,或者与事件相关的情绪达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这还意味着,如果这人真的是曹一石,那么他早在十一年前就开始在天回镇一带活动,我却从未听他说起过相关事宜。

我不得不询问管理员是否还对曹石此人存有依稀印象。

是个老头,戴着墨镜,面部、胸前都长着硕大白斑,好像皮肤的一部分被洗去了颜色。他说,这个人现在偶尔也会到图书馆来,但行踪飘忽不定,有时每周末都准时报到,有时一个季度也来不了一两次。似乎在附近的酒楼工作,听他在窗边打电话的口气判断,职务不会太小。

我又问他是否能形容此人样貌。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有一个人倒是知道,但过两天才会与他换班,让我两天后再来。

盲人老头并不打听我询问的原因,也许是岁月和图书馆收敛了他的好奇心,但我却决定在这里常驻,追寻有关这个叫做曹石的人的一切。

很多时候,尤其是在梦醒的清晨,我们常常会以为逝去的人还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不久便会与我们共同欢笑,直到现实刺透头脑。为了确证我的记忆明白无误,我再度迫使自己回忆曹一石死亡的夜晚。

堆满魔术道具的仓库里,他站在大变活人与密室水箱的机括前,点燃了掌中火,他真正魔术的前奏。就在那时,仓库门外响起了激烈的敲门声,我打开门,冲进来四五个发色挑染的青年,为首的脸有刀疤,左手还有一截断指,我听见身后传来曹一石的惨叫,他的影子在墙壁上高高跳动。所有人都跑到附近寻找水源,在鸳鸯楼底的车棚取来缸中雨水,回来时,曹一石已蜷曲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浇熄火焰,汗水流过我的肚脐,眼前他的五官已经连为一体,融化的油脂随着气泡在脸上浮动。

之后的无数个日夜我都在思考,到底是什么导致了曹一石的死亡。

那群突然闯入的青年,在目睹了他的死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像是被他的死亡莫名招徕,又迅速离去。我封存了魔术仓库,一两年里也偶尔到他曾居住的鸳鸯楼拜访,直到房东用可疑的眼神打量我,通知这里已被收回。也许包含曹一石的过去交织着我最深刻的热爱,一片交织着诡计、神秘与障眼法的时光之海。

自从他消失后,现实也随之成了一堵死气沉沉的围墙。

我离开图书馆,到厂里检阅第三批次图书的印刷进度。机器吃原浆纸,用手摸上去有刺人的颗粒。仅仅停留了一小段时间,粉尘就让我在夜晚陷入了辗转反侧的咳嗽。

我与曹一石的相识大概发生在十二三年前。当时我已经朦胧下定决心想要成为一名作家,终日与职业技术学院的艺术青年为伍,除了文学,最常见的娱乐是躲在包厢里看私人电影。放映的多数是欧美片,充斥着阴郁的情绪与变形的色欲,一旦切换到裸露镜头,耳边就会响起故作镇定的咳嗽或虚张声势的窃笑。我们自以为比混迹于台球厅里的青年高级。但时隔数年后,那些影像在我脑海中已成为没有任何意义的混沌一片。

我也曾在同伙中间交往过几个女朋友,那时候文学就像是我的第二张脸。

女孩的脖颈纤细脆弱,纹身精巧,看得出动了不少心思,有如肌肤上的俳句。但很快我就发现,当她们穷尽有关电影的有限洞见后,在本质上并无什么不同。又或许她们本身也没有本质。我向最后一任女孩坦白了我的看法,她愤怒地指责我是个自大狂,并号召其他人共同孤立我。我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了那个团体。

要在几年后,我才能真正领悟,当一个人消费了许多人文艺术方面的东西后,你就需要花费许多时间与气力去辨明他是否真的愚蠢。这句话同样也适用于我本身。

失去了固定去处,有一段时间我都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采风和游走。

有一天,无意中收到了一张旧纸币,面值五十,烂得好像能搓出盐巴。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出手,于是就夹在几张十元钞票里,凑个整,向杂货铺老板买一条烟。可能女人的确有着直觉,那位老板娘长着刻薄的颧骨,以亢奋的嗓音吸引了所有排队者的目光。

她说,好哇,你小子用假钱,还想混在里面糊弄我们做生意的老实人!我耳根涨红,力不从心地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就在我快要拔腿就跑的时候,一个瘦竹竿走出来,从老板娘那里接过问题钞票,在手中翻看了几次,肯定地说,这的确是张真钱,只是烂得有点过分了。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五十,两张并排放在一起,就给老板娘讲解起分辨真假的门道。女人很不以为然地挥手,“管你到底是真是假,我反正不收这一张。”瘦竹竿叹了一口气,将两张纸币都折拢,把新的一张递给了女人。示意他把钱放进茶叶盒里,老板娘才继续用牙签去挑钵仔糕,照顾她停滞的生意。

我拆开那条烟给他发了几包,两人从人堆里退出来,在大街上慢慢走。由于要过街,我们就抄了地下通道,如今这些捷径已经废弃,都被大量生锈的共享单车无情封堵。我们当时就站在通道上行的出口抽烟,享受那里连绵不绝的穿堂风。

我从兜里抽出一张一百,犹豫着递给他,他却把烟包夹在腋下,喷着气说,包夜吗?我好像不止这个价钱吧。我说,你把那张烂票给我,咱们的账就平了。他把钱接了过去。

然后我看见他的双眼朝左上方翻上去,据说那是陷入回忆的人常有的神情,又或者是撒谎的表情,我记不太清楚,只记得他说,把手伸出来。我照做,看他夹着一张五十放进我手中,我再打开拳头看时,却发现手里拿着的是一张粉票,似乎就是我刚刚给他的那一张。

他咬着烟瞪我说,懂了吗?在我和他成为朋友以后,这句恼人的挑衅话始终是他的口头禅。

我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把烟都推到我身上,颇不耐烦地叫我看好了。他摊开两手,一手一百,一手五十,两者都折叠成了长方块。随后握拳,在空中交叉几下,再张开,手心里都空无一物。

“可以啊,有点本事。”我赞叹道。

他合上手心,双拳相撞,再张开,只有左手剩下一张五十。

“绝了。”这次我说。

我把那张五十从他手里拿过来,是一张相当脆生的新钱。

“所以老板娘拿的还是那张烂票?”

他点点头说,魔术就是关于障眼法。他使的这一招,叫做金钱飞渡,属于魔术中手彩的一种,其中的门道就在于利用视觉盲区,将硬币或是折叠后的纸币藏在指缝之间,或者手背之下。我没想到这些精彩把式背后的秘密是如此平庸以至于无趣,但无论我练习多少次,纸币总会在指缝间露出马脚。他也再没有表演过这个魔术。

那时的我爱读马尔克斯,以至于有关《百年孤独》的盛赞如一夜春笋出现时,感到了作为先知的一种不满。马尔克斯说,“其实我真正想当的是魔术师,但我变魔术的时候会很紧张,只好避难于文学的孤独中”。他这话说得也有点故作轻松和大言不惭的意思。但在这之后,我对文学也有了一条根深蒂固的观念:文学就是关于诡计。重要的是如何去让一篇虚假的谎言显得真实。

正是这样的因由,让我和曹一石一拍即合。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就频频跑去他的住处。他住在三环路上一栋很有年份的鸳鸯楼里。至少它存在的时候,还没有三环路的概念。

据说这楼原本是某农村信贷社的职工宿舍,修建时恪守男女有别的理念,男女分住在东西两幢楼里,为了方便联系,每一层都有斜长的露天楼梯相联结。因为地理位置的接近,催生了不少夫妻与情人。

曹一石的独居在这一众家庭间显得有些落寞。我常借着楼内雕花石窗透出的光线努力辨别他手上的门道,当他钻研新的障眼法时,我就自顾自地在窗边看书。我原本也是为了这种互不相扰的安定而来,当人沉迷于诡计、因果以及奥秘等东西时,就会持有一种无言的敬畏。

在那些松懈的谈话时刻里,曹一石谈论的是魔术、比赛和吃什么的问题。他的话语里有轻易不推心置腹的气质,所以我也很识相地从不去过问他的家事和他的孤独。

我们也做一些那个躁动的年纪里该做的事情。到一些场子里利用文学与魔术泡妞,饲养一只很能吃的大橘猫,穿过鸳鸯楼偷窥蒸汽腾腾的女浴场,在光滑的瓷砖墙壁上写诗,再看着它们汇集水流,慢慢斑驳。

直到橘猫死亡之前,我们似乎一直沉醉于无忧无虑的日子。它看起来误食了楼道里的蟑螂药,在潮湿的雨夜里,蟑螂常常在南方起飞,令人不胜其扰。曹一石很喜欢这只猫,为了它的死亡,他或多或少地迁怒于我,也迁怒于他自己,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对我来说,那段时间里他的行踪也变得飘忽不定。

但零九年的世界魔术大会还是使我们恢复了频繁的见面。我一度消沉地自责,如果当初报名时我阻止了他的选择,后面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

为了参赛,曹一石需要一个人来检验他的障眼法是否行之有效,他从我的一些文字习作中看出我有着敏锐的观察力。也说不定这是他用来和我冰释前嫌的托辞。前段时间的分别后,他的魔术无疑又精进了不少,戴上了富有光泽感的黑手套,不论我嘲笑他的造型有多么女气,他都不肯把手套摘下。

他说,娘炮的风格也好过没有风格。

魔术之于他,已经成为寄托人格的某种艺术。他没有选择擅长的手法部门,而选择了灵异魔术部。我看过那张报名表,由于同是两个M开头的单词,Manipulation与Mentalism,所以至今仍有印象。

再好的手法也只不过是操纵人的感官,曹一石说,真正的魔术应该像一句呓语,在观念深处玩着操纵人的诡计。

他筹备了一个关于火的魔术。起初,他只是在掌心试验他的障眼法。站在空无一物的展演台上,他能从虚空取来一团火焰,幽蓝色的外焰贴着他的手套静静燃烧。我不是没有尝试过破解他的诡计。

你的手套动过手脚,我说。

他摘掉一只手套。那时我看见,不论是在手套还是赤手之上,都有两道火焰蹿起,久久地没有熄灭。

我仍然坐在图书馆内翻看书籍。今年的成都碰到了一个冷夏,隔三差五就有铺天盖地的阴云,清晨的光线昏暗潮湿。

一个胖子走进来,抖落了一地雨水,他把黑伞靠在前台,吃力地从那道栅门旁挤了进去。我走过去说,你好,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罗师傅说你应该见过。胖子说,罗师傅个老瞎子,知道什么?我考虑了一下还是说,曹石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胖子转了一圈眼睛。“还真有点印象。”他说这个人在十年前常来,那时天回镇上都是挑菜卖菜的农民,一进图书馆都把草帽盖在脸上,找个空地睡大觉,撵都撵不走。只有那个人例外,是来正经看书的。

我接着向他描述了曹一石当年的旧貌。

胖子说,十年前的路人我哪能记那清楚?还是个愣头青。不过样子忘了,有个特征倒是特别明显。

特征?我问。

他说,那小年轻只有九根手指。

我忽然明白了事情的全貌。

胖子见我不语,安慰我说,既然罗师傅告诉你,这个人至今还在天回镇活跃,虽然不知道你是要寻亲还是寻仇,好歹没有丧失希望。

我向胖子道了谢,走到一旁,努力梳理着前因后果。

顶着曹石这个名字的人,应该就是事发当晚冲进仓库为首的那名年轻人。至于九根手指的特征,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地看到那几则新闻下的批注,我也不会联想到断指是袍哥帮的入会仪式。

十年前的曹一石一定出于某种原因得罪了袍哥,以至于他们想要置他于死地。他们大概始终密切监视着他,直到最后那一晚的表演让他们发现了可乘之机,于是曹一石的身亡被伪装成了意外事故。

毕竟要在新世纪悄无声息地杀掉一个人,并没有那么简单。我则成了帮他们脱罪的天然目击证人。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短短的取水脚程里,曹一石身上的火势迅速壮大,将他烧得面目全非。在我匆忙的时间里,袍哥有足够的机会抢先动手脚,比如将灭火的雨水偷偷替换成汽油。

但还有一个疑点没有解决。那就是九指袍哥为什么要在事发前一年就以曹石这个名字出现在天回镇?在曹一石死后,他又为什么继续使用这个名字生活下去?

如果曹石就是那位九指袍哥的真名,倒是说得通,那这一切也太不现实主义了。我的猜测一定蕴含着逻辑上的谬误,看来时隔多年,我还葆有一些可笑的天马星空的能力。

要得知真相,我必须继续蹲守,等待曹石的出现。

当年,掌中火的运用得心应手之后,曹一石曾说,掌中火的伎俩不过是走近科学的水平,要对抗类似大变活人这等经典大型魔术,他必须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以改进。

他最终设计了一个大胆的魔术:燃烧全身,然后凭空消失。他没有向我透露具体的障眼法,但我猜测与他购入的大变活人机关有必然联系。我贫乏的想象力总是局限在机关设计这种形而下的层面。

在约我去仓库之前,他说自己已经成功过两次,但没有影像记录,也无从分辨自己是否露馅,这是他需要我在场的原因。他还说,他的这个魔术一旦成功,就在某种程度上揭示了世界的起源,无论是佛教还是古希腊的哲学,都有火本原说的臆测,因此可以讨好多方评委,获奖可能性也会更大。

“没有观念的魔术只是廉价和逗乐的障眼法。”那一晚,他说完这句话就点燃了掌心的火焰。

我想这也是他不再表演金钱飞渡这些项目的原因。自从戴上手套后,他就从形式上朝着他的艺术风格无限贴近。火焰与灯光昏黄摇曳,敲门声响起的时刻,我看见曹一石的眼睛里闪过狂热、眷恋甚至一种枪手瞄准目标时的阴狠,随即火舌舔着他的手臂,伴随轻微的气浪声将他倏然吞没。

我日复一日地设想着见到那位神秘的曹石的情景。我既然无法用头脑中的推演去指证他,我又该以什么面目去面对杀害我好友的嫌疑犯?

考虑到他昔日的黑帮身份,也许在暗处不动声色地观察才是最智慧的举动。我只是想确认他是否就是当年为首的年轻人,我一直以为曹一石是因为他的执念和自大而死,连带着动摇了我过去的核心,怀疑所有艺术都有着自毁的种子。如果他的死亡不是出于疏忽而是他人的设计,我可能会重拾一些虚无缥缈的希望。

和罗师傅混熟后,他通过回忆曹石通话的零星片段,例如是否提供某种珍贵的食材,帮我锁定了几个可能的酒楼范围。我抽空一一排查。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一般先点菜,喝酒,然后再找机会与服务员攀谈。

天回镇上的餐馆都还存有一股草莽之气,一听说我要越级打听领班经理,这些服务员就会不自觉地戒备起来,以为我要告发他们的懒散和小动作。我的请求被多次冷处理,一方面懊悔自己在人情世故上历练太少,一方面也怀疑,曹石是否事先跟门店打过招呼,不要透露他的行踪。

我改变了计划,与其自我设限,不如直接声称要寻找有着九指的人物。我以为能自恃观察力捕捉对方脸上的神情变化,但这里的人对残缺和畸形似乎见怪不怪,格外宽容,反而让我藏掖的态度显得可笑。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在一栋名叫“紫星阁”的酒楼里遇到了一个小伙。

把我给他的烟夹在耳后,他告诉我,他们经理确实只有九个指头。只不过,经理在一个月前就已辞职,似乎转行,和朋友合伙开办旅行社生意。

我谎称是受重庆的一对老夫妇所托,前来寻找他们幼年遭拐卖的独子,特征便是只有九根手指。

伙计年轻,心眼不多,也有点自来熟,直接把我领到了经理值班室。

没有新人顶上,抽屉里仍旧堆满了曹石以往的物件。在一摞废旧文件里,我看见了一张多年前的公安案底,上面罗列了收押改造犯人的信息与肖像,刑期长达十五年。

我在其中发现了九指袍哥的照片,剃了平头,三白眼在黑白打印下很明显。

我指着照片问那小伙,“你们经理?”

他说怎么可能。

我又让他形容了一遍经理的样貌,他说得相当抽象,如果按他所描述的画像去寻找,我会随便赖上楼下的某个讨口子。

我的思绪陷入瘫痪。之前将曹石的身份锁定为九指袍哥,如今这个猜测只有建立在他成功越狱并且整容的前提下才能成立。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妄想狂。如果曹石另有其人,那么他也一定与曹一石和九指袍哥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

也许在十年前的仓库里,除了我、曹一石,还有那一帮袍哥外,还有躲在暗处的另一个人?

这个人也许认识我,所以在我前脚寻找到他之前,他便迅速地离开了。

我在天回镇呆了一年零三个月,第二年秋天,罗师傅因白蚀症恶化而去世。胖子接管了他的工作,除了周一闭馆外每日都在馆内巡视。我将联系方式留给了他。由于文化市场的政策收紧,枪手们出稿周期变长且频繁难产,出版社利润大不如前,我找到机会,跳槽去了一家教学机构当语文老师。

从前管理枪手,如今管理学生,我发现无论在哪里,有灵气的人其比例都是固定的,连庸才也一样,不会因为环境、领域、现存知识储备量的不同有所变化。不少枪手通过经年累月的写作成为了熟练的庸才,却永远也写不出某个学生直击要害的无心之语。我觉得这正是这门艺术最为残忍之处,它使人老得很快,在很早的年龄就窥见自己无法翻越的顶峰,毕生都过着默默绝望的生活。

有一天我正在课上给学生讲解博尔赫斯《小径分叉的花园》。我说,不揣冒昧地讲,博尔赫斯在这篇小说中让主角成为了彭冣的曾孙,又让主角仓促选择的谋杀对象成了研究彭冣的汉学家,这是个惊人的巧合。这说明了什么?

一个学生没有举手就回答道,这说明博尔赫斯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是个扎小辫子的男生,皮肤很黑。

这时我收到了胖子的短信,于是点点头说,在你自己的作品中你需要这种自信,即使是怀疑论者,他们的背后也有坚定不移的东西在支撑他们的追问。但也不要随便质疑一个作家中的作家的智慧。请坐。

我继续说,这说明侦探小说只是博尔赫斯所使用的壳子,一个障眼法。他真正的目标是叙述一座由时间构成的迷宫。

如果将迷宫从故事中取出,它就会崩塌,惟有待在这个故事里,它使那个巧合变成了无数可能性的一种。试想如果时间是平行的,当我们穷尽所有的可能性之后,在这世上,再离奇的巧合也有几率发生。它们是一种真正的共生关系,当你故事的核心足够精彩,读者就会原谅那些将他们带入迷局的障眼法。现在,我们提前下课。

我抓起背包,头也不回地朝天回镇图书馆赶去。

抵达时,胖子用报纸遮掩住半边脸,用下巴向一张长桌上的人示意。目光越过那个人的背影,我看见他用于翻书的左手缺失了半截小拇指。

我感到心慌。慢慢走过去,在他的对面坐下。

我看到了一张未曾设想能见到的脸。

面前这个人,他的脸比十年前的曹一石更长,仿佛是这么多年的重力让他的五官都不可挽回地耷拉下去。他已不复当年的狡黠,罗师傅所言不假,他的脸上有着公关工作赋予的顾盼逢迎的神采。当我不把这人与曹一石联系到一起时,可能会把他认成是别的什么人。可一旦知晓谜底,不论他如何变化,身上都还有着曹一石的神髓。

他伸手取水杯的时候注意到了我,凳子在地板上尖锐地划过。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要离开。

但他还是叹了口气说,好吧,我以为你已经不会再来了。

我终于确认曹石的辞职并非巧合。也许是某一次我出现在图书馆时,被他所撞见,之后他便想方设法地避开我,直到我换了工作。

我突然有了想要骂脏话的冲动。

他说,你先别急,我可以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总不能在图书馆里讲吧。他看着四周,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同意到楼下的开放式水吧继续聊天。他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借阅的是一本《可复制的领导力:樊登的九堂商业课》。

“这世上没有死而复生这种事情”,刚坐下来,我就抢着说下去,“但我当初也亲眼看见你被烧死。逻辑上只有一种可能,你当年是假死。”

“那么你想先知道哪一个?”他说。

“什么意思?”

“是什么以及为什么。我是如何做到的,以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痛恨他故弄玄虚的官腔口吻,于是闭口不言。

他说,好吧,那就直接告诉你,我想到哪儿讲到哪儿了。以前不止一次跟你说过,魔术最大的法门在与障眼法。

“而我的死亡,是我青年时代最为成功的一次魔术。”

他殷切地看着我。有一刹那,我觉得又回到了十年前曹一石一次又一次在我面前揭秘魔术的时光。

“你还是看不穿里面的门子”,他摇了摇头,“障眼法往往是最为平庸不过的东西。只是对于像你这样的大多数人,在眼花缭乱的现实面前,都不愿意去注意最简单的答案。”

“是尸体”,他云淡风轻地说,“被烧焦的那具尸体并不是我本人。”

我觉得事情变得棘手起来。“是谁的尸体?”比起凶手,我更愿意将记忆中的曹一石视为被害者,这在情感上更易于接受。

“刘菊珍。”

这个名字太过于熟悉。曹一石似乎故意给了我思索的时间。过了一会儿,当我想起这个名字的出处时,一切都有了眉目。

他看着我眼光的变化,神情也变得喜悦。

“没错,既然你最后能找到我,那你一定看过那几则新闻。刘菊珍就是当年为了抵抗拆迁而自焚身亡的女人。”

曹一石第一次向我谈起了他的父母。他的父母都是从农村进入城市的务工人员,原本隶属于某农村信贷社,信息化浪潮后被双双裁员,只好改做些流动摊子生意养活一家。

城市改造让零星小贩越发难做,由于工作缘故,两人曾对袍哥帮的放贷有所耳闻,于是贷了一大笔款项,在成渝两地来回跑货。零八年汶川地震时,盘山公路突发泥石流,母亲当场身亡,父亲虽然幸存,但价值不菲的货物尽数销毁,再也无力偿还债务。东挪西凑几个月后,曹父人间蒸发,农村亲戚得知两口子曾与黑帮扯上关系,纷纷划清界限,债务就落到了曹一石身上。

“我一直以为所谓袍哥,所谓债务无非都是些遥不可及的概念,直到我的猫死了”,他看着我说,“那是他们的示警。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我能像我爸一样从世间突然蒸发那该多好。我还太小,缺乏成人的手段与心计。

魔术启发了我。大变活人让我知道人可以凭空消失,再出现在另一个地方。但一个青年跑不了太远,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长久地我都在思考消失后的去路,或者伪装。”

“那时我常到天回镇的集贸市场采购魔术用品。由于城管整治,开市闭市变得很不准时。为了打发时间,我就用曹石这个名字随便办了一张借书证。除了书以外,我恰好也没有别的手段用来辅助思考或者解答疑问。

就在那一天,我看书到傍晚,眼睛酸胀,眼前出现了一些不存在的飞蚊,我走过天回上街的时候,突然瞥见房顶有着巨大的闪光。我以为我的眼睛真的出了问题。”

“火焰实在是相当迷人的东西。而且魔术师确实需要一些惊悚的元素来吸引观众的注意力,这也是大变活人长盛不衰的原因之一。有时观众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吸引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逃脱或奇迹,而是想象中的死亡。燃烧的女人在青天白瓦之间踉踉跄跄行走,浓烟扭曲了她周围的空间,在某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她有如神灵附体,在一条看不见的钢索上跳着圣洁的舞蹈。”

“我在她身上看到了美。如果你当年也看到了房顶上的一幕,你就会明白所有的大型魔术在一个燃烧的女人面前,都变成了无比笨拙、僵硬、幼稚的闹剧。我静静地待到火焰燃烧殆尽,看见警车来了又走,警戒线被嬉戏的小孩拆除,脑海中却始终在盘算如何在我的节目中复现这惊心动魄的美丽。现实中刘菊珍惨烈的死状是唯一的瑕疵,她的五官连成一体,无从分辨,甚至完全丧失了第二性征。火代表的不是破坏,而应该是净化。我执着于设计一个让身体从燃烧归为虚空的视觉魔术,但你知道,灵感不会在一天时间内就尽数出现,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耐心是一个艺术家最大的美德。”

“我在天回上街一直待到上半夜,我不觉得饥饿,也不觉得困乏,刘菊珍燃烧的印象转瞬即逝,我需要费力将它永久地印刻在记忆中。入夜后草木湿沉,不久我看到一批人出现,在露水反射路灯的闪光里,他们都有着位置不一的断指,有的竟然砍掉了中指,你说一个青年怎么会允许别人砍掉他的中指?那些人抬走了刘菊珍的尸体。我当时低下头看了看我完整的十个手指,在大型魔术面前,一切手彩都像发育不良的雏鸡一样可笑,我于是跟了上去,加入了他们。”

这时我打断了他的叙述,“等一下,如果你在刘菊珍自焚当天就失去了小拇指,我怎么从没发现?”

他说,在那之后你还见过我表演任何手彩吗?

我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还有什么其它的变化?”他问。

我这时才明白,曹一石在后来为什么一直戴着手套,即使是掌中火的表演,应我要求他也不过取下了其中一只。

我问道,“但为什么?你加入他们,他们就不再追究你的债务?”

他继续说,“和所有存在权力的地方一样,袍哥中也有着势力划分。天回镇的袍哥帮并不是向我父母借贷的那一批。而且他们对于放债的那帮人有着深刻的敌意。

然而在这个地方的集体里,个人实在是无足轻重,如果没有切实的利益,他们也绝不会帮助我这样一个落魄青年。几天后,我向他们阐述了我的计划。我只需要有人帮我将刘菊珍的尸体偷运到鸳鸯楼的仓库里,仅仅是这样的举手之劳,我就能给他们丰厚的回报。”

“我将刘菊珍的尸首事先藏在大变活人机关箱之中,然后将你约到仓库,作为我死亡的第一见证人,你的证词将是重要的一环。等你去为讨债的那帮人开门时,我迅速点燃了掌中火,确保他们冲进来时恰好能看见我的脸被火焰吞没。和以前手心里的小打小闹一样,我把衣服浸湿后拧干,再涂满注入大量丁烷的泡沫,这种气体能够自行燃烧,同时湿润的布料与皮肤阻隔了火焰的热度。当你们所有人都跑出去取水灭火时,我躲入了机关箱内,让刘菊珍的尸体自行掉落在地。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人会站在原地冷眼旁观,即使是袍哥也一样。”

“我成功地将放债的那帮人与我的死亡建立了联系。公安只要依据你的证词稍事调查,就会发现这批人不仅借贷给我的父母,也在我的死亡现场出现过。即使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与我的死亡直接相关,但关联发酵出来的疑心足以让公安盯上他们。袍哥所做的一些灰色生意,任何的不慎都能导致他们被连根拔起。”

“他们也的确遭到了清算。即使没有,天回镇的袍哥帮也无非是出借一具尸体换取对手覆灭的机会,人都爱做以小搏大的事情。在这个计划里没有人会吃亏。我知道让帮会偿还我的债务是不可能的事,只有我的消失才能一劳永逸。同时,我也完成了我青年时代最伟大的艺术构想,这场魔术的效果便是曹一石的死亡,它骗过了你们所有人。”

我惊讶于他计划的缜密。良久,我还是说,“连我也包括在内吗?你知道我并不会出卖你。”

他说,只要有一个人看穿了魔术的障眼法,它便会从至高无上的绚丽跌入平庸的深渊。人们几乎常常是带着恨意在捕捉一位魔术师的马脚,这就是为什么春晚的魔术揭秘总是来得那么快。快得简直像是惩罚。观众知道,一旦谜底暴露,魔术师就会从不可一世的艺术家沦落为缩手缩脚的江湖骗子。这个过程贬低了台上的人,却抬高了观众本身。

曹一石在所有人头脑中的烟消云散,正是这个魔术牢不可破的关键。他的生存与观念上的死亡形成了真正的悖论,如果有人知道谜底,那么魔术就不再完整。

“可我还是找到你了”,我说,“如果你真的愿意为了魔术放弃自我,又为什么还要顶着一个相似的名字继续生活下去?”

他注视着吸管,一直将杯底的薄荷水喝光也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纯粹魔术上的问题”,我说,“如果你的障眼法是利用湿润的布料,那么脱下手套的那次掌中火你又是怎么办到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我想起了那次的金钱飞渡。

“金钱在两手之间实实在在的空间里进行转移,这在逻辑上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他说。

“有些时候为了惊人的效果,我们也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那天傍晚,他带我回到了鸳鸯楼底的仓库。楼里的老人已经早早洗漱,水泼得满地都是,折射出天边绛红的霞光。小孩光着屁股站在痰盂前刷牙。我提着一箱啤酒,看他把卷帘门向上翻起。仓库并不是十年前我所封存的那样,天花板上拉了电线架设一盏简易吊灯,一拉开,室内就布满了虚弱的光线。

“六年前装的,还勉强能用吧。”曹石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们找个干净地方坐下。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曾经返回这座仓库,也许就能早几年勘破这其中的奥秘。一切真相的起点无非始于一个细小的怀疑。

在这十年里,曹一石的死亡已经成了我生命中的沉淀物,在往前走的过程中,我总是刻意避免让人生变得沉渣泛起。他中途接起几个电话,大概都是工作上的催促,统统都以在外地出差的借口加以搪塞。曹石打电话时拥有平时不常见的夸张表情,不论笑容或愤怒,都像是被刻意放大的产物。也许不是这样,他的情绪就无法精确地传达到对方耳中,模糊总是引起误会。

挂上电话,他询问我现在是否还在写诗或者写小说。我否定了他的期望。我们坐在仓库里,被一座座尘封的魔术道具所环绕,起初还会寒暄几句近年来的状况,后来我们都兀自喝酒。

我们一直喝到鸟叫的时辰。从仓库内的阴暗重新踏入世界时,经受春寒的白玉兰正从枝头飘落。已经有老人在绿化带内气喘吁吁地暴走。太阳升起前我们告了别,他没有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

后来为还上一任老板的人情,我回到天回镇帮忙料理印刷厂的关停事宜。我在路上撞见过曹石一次,他西装革履。我们假装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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