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寂静的黄昏,她摸进了昏暗的储藏室,来看存续了一年的浆水。自丈夫半年前死去,浆水缸的盖子还一次都没打开过。冬天的浆水结了白白的皮子,像初生婴儿身上附着的胎衣。手指压在薄薄的那一层上面,破裂的皮子马上自指尖逃离。浆水没坏,如同奇迹,清冽一股酸味儿包裹了她的呼吸。

丈夫到底再没福气吃一口了。悲伤如同丝线从心底抽出,捆扎了她的柔弱,还有蒙泪的眼。她又想起了消失七年的姑娘,一个小贪吃鬼,却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她把浆过的嫩芹菜当零食吃,清凉的浆水汤总要喝到闹肚子。父女二人太像,都生了贪吃浆水的嘴和胃。

自丈夫死后,她常常在想,姑娘是否追随了丈夫,也已经死去。但种种传闻证明,姑娘还在。有人说曾在城里的大街上看到过她,目光熟悉又陌生。又有人说曾在车站与她擦肩而过。她不会依托传闻,她只凭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姑娘还在,她强烈的恨还在。

决裂发生在炎热的夏季。那还是在2003年,在美术专科学校读书的姑娘忽然对她说:“妈,我毕业后打算结婚。”

“结婚?”

“嗯。”

黑暗里,母女并头睡在床上,床很大,丈夫没在,他去矿上上夜班。她忙拉了灯绳,看到姑娘被灯光照亮的脸,唇上紧绷着欲言又止。

“和谁结?”

“顾……”

“谁?”

“顾……”姑娘目光躲闪,“顾老师。”

她的心脏“怦怦”跳了数下,“你们……你怎么……”

姑娘别过了脸,“我们没分……他反正也离了……”

“都以为你们断了,你们啊……你们怎么……”

“妈,我们是真心相爱!从高中到现在,已经四五年,没分,证明我们都是真心的。而且,我怀孕了,他陪我去医院检查过了……”

她的耳朵紧紧逮着她的语气。她以为姑娘是故意这样说。

“他愿意娶我,愿意要小孩,他说奉子成婚,双喜临门……”

就听“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甩在了姑娘脸上,“不要脸!”她感到了羞辱,曾经的、现在的,将来的,她无法容忍女儿嫁给那样一个人。她太了解那个姓顾的,姑娘上高中的时候,他是她的美术教师。有一年,姑娘带他来村子里写生,还在家里吃过饭,接着便出了一桩丑闻。

姑娘的眼泪渗了出来,脸上巴掌印鲜红。这一巴掌给了姑娘危险的信号,她并没站在她这一边。空旷的屋子里顿时震颤出恐惧,是她的,也是姑娘的。她太了解姑娘,她只怕这头小倔驴突然脱缰,任是怎么也不可能追到了。姑娘也怕,丈夫早上八点下班回家,她挑选这样的时候说这件事正是为了避开她爸。姑娘太像她的丈夫,除了长相,还有脾性。

四年前,丈夫就教训过姓顾的,那是堪称全县文明的一架。姑娘和姓顾的并非不知道流言的厉害,她听到的最凶狠的传闻是,姑娘让姓顾的给办了。“办了”在她们这里的意思是强奸。至今,人们看她的姑娘还像看一块脏抹布。她那时总觉得错的是她自己,是她生出了漂亮的祸害。可她没办法把她塞进肚子重新生一遍。

她原以为,姑娘早已“改邪归正”,却不知冤孽如同死胎复生,“砰”地一下就胀大了她的肚子。她懂恋爱自由的道理,可是姑娘要嫁个大她二十多岁的,她凭心里觉得那混账该死。她宁愿她老死嫁不出去。如果女儿还是个小女孩,她完全可以拿笤帚疙瘩抽她的小腿,要她记住一些错误。可是这冤孽现在已经长大,分明是打不动、打不得了。

她望着女儿娇小的脸,雪白的耳朵像两片雪。女儿就叫春雪,是她给取的。姑娘生在早春飘雪的时候。姑娘天生长了一张不安分的脸,这是丈夫曾对她说的。丈夫说,不要娇养。可她不认为是这样,是教美术的男人太坏,那么多女学生,为什么偏偏找到了她的女儿?春雪还藏过男教师给她画的很多张画像,纯真的脸上是青春懵懂,那一年,画让丈夫付之一炬,火光映照了姑娘挂泪的脸。五年了,他们的关系竟然没被烧断,反而像一根丝线悄无声息扯到现在,忽然一下就要勒她和丈夫的脖子了。

丈夫还没回家,一旦回来,她只怕他突然干出什么要命的事儿。深夜的凄冷让她无助。她既期待丈夫尽快回来,也好有个依靠,又希望他不要太快回来。

2

“妈不拦你。”她忽然软了语气,“我是怕你爸的暴脾气……”

这是个策略,她需要先稳住姑娘。她朝她靠近坐了一些,拿被子盖了她裸露的小腿,“你让我怎么和你爸说?你让我怎么说?”她尽量平和着说,不想刺激到她。

“我也不知道……”姑娘的脸上再次渗出泪水。

她不信姑娘怀孕,她想要抚摸她的肚子。很多年了,她没抚摸过姑娘的身体。手指触过她粉红的乳头、平整的胸线、深陷的肚脐,直至宽阔的骨盆,冰凉自指尖蔓延至全身,这确实是个怀孕的身体。她的心疼极了,可心疼会害了她。

“先睡吧,天亮再说。”

谁又能睡去?姑娘连商议的机会都没留就要嫁给姓顾的了,这简直便宜了那个禽兽。她要知道一个事实,她必须知道:“你告诉妈,是不是他欺负了你,非求着你答应和他结婚?”

“没有,是我自己愿意的。”

这个孽种竟然是自己愿意。

“你怕吗,春雪?”

“怕?我不怕。顾老师怕。他本来计划和我一起回来的,亲自告诉你们这件事,但怕你们不同意,就先让我回来和你们商量。”

“你是商量吗?你是自己做主。”姑娘的自私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

“那让我怎么办?反正已经有了肚子。”

她的无助被暗夜捶打得越发结实,老天装两根血脉在母女俩身体里纠缠,就是要她们在这个夜里撕出个分晓。今夜,这件事如果得不到解决,不但姑娘要完,这个家也要完了。

姑娘很快就暴露了回家的真实目的,她回来是要拿走户口本的。

“出嫁是大事儿,我和你爸爸总要见见顾老师。”

“我知道。”

“我去找找户口本。”

她绝不会让姑娘拿走户口本,她只是想找个地方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下了床,走出了卧房,摸到外屋的灯绳,扯了一下,断了。灯亮的一刹那的瞬间,脑子里瞬间过了一下,女儿早已将她和姓顾的关系像脱轨的火车一样开了出去,户口本也拴不住她。灯又灭了。她出了一身冷汗,在燥热的夏夜里竟冷得发颤。她打开了沉重的木柜,把手伸到最下层的包袱。包袱提出来,里面装着家里最重要的东西,旧照片、票据、首饰、女儿和儿子的奖状。她拆开了包袱,摸到了户口本的硬封皮。

她捏着户口本向卧房走去,她只怕灯光突然将她照亮,要她做那个无论如何都是错误的决定。她猛然掀起门帘,姑娘却没在床上。床下,姑娘的鞋也没在。她的目光一下扑到窗上,白亮的脚印如同爆炸。窗外有细碎的跑动声。她来不及,她只能爬窗,她几乎是从窗户里跌出去。路分两头,她根本来不及辨认姑娘逃跑的方向。她抓紧直觉,疯狂冲出去。可她距离直觉的方向越来越远,她只会越追路途越长。跌倒数次之后,她终于像个走失的孩子在村口的柿子树下嚎啕大哭。姑娘仿佛遁形。姑娘从小淘气,她是习惯走丢的,但每次都像小猫一样自己走回来。她想到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来了。

天就要亮了。她疲惫地往回走。她不愿让这件事扩散,她要尽量维护住“不要脸”的姑娘,要她知道她的良苦用心。可她如何能够知道?知道了又如何?任性的姑娘绝不会流下悔恨的泪,而只会折她的寿。但她无法控制她的担忧。

她木然盯着钟表,看表针一圈圈转动,转白了天空,转亮了鸟鸣,转高了日头。她如同一块柔软的土地,在经历一夜的承受之后,开始有了温暖的松动。丈夫一个小时后回来。她决定先不告诉他。她等待着转机,期待着姑娘幡然醒悟,但这种可能性极低。摩托车声响起的时候,她收起了脸上的疲惫和愁容。摩托车熄火,停在了院子中央。

“雪呢?”丈夫自窗外问。

“走了。”

“还是八点的车?”

“嗯。”

“走前吃了什么?”

“鸡蛋,还有粥。”

丈夫捏起馒头的时候,她只在一旁看,目光散乱。

“你不吃吗?”

“陪雪一起吃了。”心事涨满胸腹,她怎能吃得下。

丈夫去补觉。她捏着毛衣针坐在床边,听着丈夫粗重的鼾声,朦胧望到他起伏的胸口,那上面飘荡着她撕裂的挣扎。也许再过一会儿,她就要在他胸口残忍地压上一块大石头。她的泪不由自主在往下流。她忽然发现落在窗下的户口本,忙像做贼一样走了过去。她捡起了户口本,塞到了床垫下。床垫“啪”一声弹到了床板上。丈夫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3

心事压了她半个月。那天,儿子星强自补习学校回家,一家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很圆,很大。自春雪上大学、儿子上高中后,一家四口少有坐在一起的时候。夜风长长地扯着她的心事。丈夫忽然说:“雪在就好啦。”她的心颤抖了一下。她几乎要开口,话却封死在了唇上。

月升到当空的时候,丈夫去上班了,院中只剩下她和儿子。驱蚊香在袅袅飘散。儿子“嘶”一声叫了一下。

“咋了?”

“蚊子叮到了手指。”

“来这边坐。”

儿子挨了过来,她忽然说:“妈和你说件事,你不要告诉你爸。”

“好。”

“你姐和顾老师还有联系。”

“我知道。”

她震惊,“你知道?”

“知道,她不让我和你们说。”

她生生像挨了一巴掌,“她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去年就说了……她说先不告诉你们,怕你们难接受,慢慢让你们知道。”

“这么说,她怀孕,想结婚,你都知道了?”

“怀孕?结婚?和谁结婚?”

“还有谁?”

“那我问问她……”儿子从口袋摸出手机,忙又收了起来。

“那东西谁的?”

“是我姐的……顾老师买了新的手机给她,她把她的小灵通给了我……班上好多人有小灵通,几个去年上大学的哥们早用上了,也不能断联系啊……”

她恨得想打儿子一顿。

“顾老师只是年纪大,人又不坏,他还帮我找复习资料……”

“这就把你收买了?”

“那人家还为我姐离了婚呢。”

她狠狠地在儿子肩膀上抽打了一下。

“我姐自己都不怕,你们怕啥。”

她起身就摸了个笤帚疙瘩,儿子灵活地躲开了。她简直觉得生出的这一对儿女就是一对儿冤孽。

一个深夜,仍是在院中纳凉的时候,她鼓起勇气对丈夫说:“雪和姓顾的还有联系。”

丈夫的腰板挺了一下,“难为他活到现在。”

她能感觉到黑暗里丈夫被刺激。她以为他会发飙,但话音平静。

“你咋看?”她试探着问。

“啥咋看?”

“他们还有联系这事儿。”

“他要敢动我姑娘,我断他一条腿。”

她不敢再说下去了,丈夫肯定不会想到事情会严重一百倍。一些事儿烂在肚子里最好,可如何又能瞒得住?她简直无处去诉说,她懦弱地想用手中的毛衣针刺自己两下。

此后,她日日头上顶着雷,等待疲惫归来的丈夫突然翻脸,要她承受瞒骗的恶果。她一贯屈从于丈夫的怨怒,早做好低三下四认错的准备,是替任性的女儿认错,承认是她帮她撒了谎,是她帮着隐瞒了事实。如果丈夫执意要犯混,她甚至愿意承认是她一个人生下的这个冤孽,与他没有一点儿关系。

没过多久,流言开始在村里传播,春雪和姓顾又在一起了,还怀了孩子。一瞬间击倒她的不是流言,而是流言是如何传出去的,世界好像一下子小得只让人们盯紧了她家的秘密。局势一旦铺开,终究是没法收场,流言迫不及待会找到丈夫的耳朵,要他听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不要脸”的姑娘又睡在了老男人的床上。

丈夫有一日下班晚回来两个钟头,他看起来比以往更疲惫,而且带着浓烈的酒气。她心想,丈夫一定听说了什么,一定是。她没问,也不敢,仍是像往常一样安排他的洗脸水、他的饭、他脱下的工作服。疲惫的丈夫坐在洗脸架旁边,眼睛被阳光照得通红,手里不停翻着白线手套。她噤若寒蝉。

“洗脸吃饭吧……”

丈夫忽然说:“我去了趟市里……我把姓顾的弄了。”

她的心脏突地跳了数下,以为丈夫把人弄死了。昨晚,连夜,还没下井之前,丈夫听了些闲话,一辆顺风车杀到市里,他找到姓顾的住处,把门给踹了。

但只是打了一架。她马上松了一口气。

丈夫说:“小不要脸的和姓顾的就睡一张床上!十八的时候,我原谅她不懂事!二十三了,还不懂事!我要被她气死!”

她低着头。

“你记住!”丈夫盯向了她,“这个家以后没她!”

她不能想象冲突严重到什么程度,控制不住地又紧张了起来。但丈夫好像因为打了人忽然开怀,猛吃掉三个馒头,喝掉了两碗粥,随后便鼾声如雷睡着了。这么大的事儿,他竟然可以睡着。吃了满满一肚子的丈夫在打嗝,她担忧地盯着他胀圆的肚子。她走过去,努力帮他翻身,“哗啦”一声,丈夫冒了满嘴污秽,呕吐的声音恐怖地撑在了床下。她使劲拍着他的后背。床帮被十根粗壮的手指钳住,臂膀张开,在后背上顶出惊人的突起。丈夫的头沉沉地躺回枕头上时,她看到他的身体单薄地收缩了下去。她抓了另一个枕头垫在了他的头下。丈夫闭回了眼,但她知道他没睡去。

闭着眼的丈夫说:“她说要和我断关系……为了个姓顾的,她要和我断父女关系……”

“你不该这样去找她……”

“我快气炸了……”

“姑娘和你一个脾气……”

“姓顾的骂我卖女儿……我说要结婚,拿一百万来……”

“你不该这么说。”

“我图啥?养个姑娘图啥?”

“你图钱吗?”

“我图钱?小不要脸的要嫁一个四十多的,我能图啥,图她早早守寡?她还替姓顾的挡了一脚……”

她一惊,“你打了她?”

丈夫睁开了眼:“我没打她……没打……”

“她怀着孩子!”

“我知道。她坐在地上说肚子疼,姓顾的带她去了医院……”

她吓了一跳,马上收拾起行李,“我得去……”

丈夫猛一下坐了起来,“不许去!让小不要脸的死外头!”

她不管不顾,她已经出了门,像只母蛾子扑到公路边。她拦了辆去县城的顺风车,坐上了去市里的大巴。可她连姑娘在哪家医院都不知道呢。她看到了大巴司机手上的手机,她把手机借到了,她记得儿子的号码,她拨了过去,她要儿子把春雪的号码给他,她辗转听到一个声音:“哪位?”是个男人的声音。

“顾老师,我是春雪他妈……”

电话瞬间断掉了。再次拨打,传来忙音,忙音就这样一直持续了下去。就是在这次之后,整整有七年,她再没有拨通过姑娘的电话。很多年过去,忙音就像幽灵的呼吸一直折磨着她。她强硬地继续拨打下去。她又拨打给了儿子,要儿子拨打春雪的电话,但姑娘连儿子的电话也不再接了。

儿子匆匆离开补习班教室,在车站接到了她。母子俩跑遍市里大小医院,但打听到时,春雪住过的床位早已经空了。

连姓顾的租住的房子也空了。

她对儿子说:“去学校!”

儿子难过地说:“妈,我姐已经毕业。”

“找她同学,问!”

母子俩去了学校,毕业季的学生们散在校园各处,拍照、留念,洋溢着朝气。她倔强的女儿却把自己藏得再也找不到了。

星强的小灵通上收到一条信息:我不会再回那个家了,你照顾好他们吧。

儿子避开她去打电话,但终于是没接通。

4

七年,春雪全无音讯。七年,儿子大学毕业,又研究生毕业。七年,丈夫不再下矿井,变成了沉默的酒鬼。七年,流言消散,但还是有人说,春雪在那年被丈夫殴打至流产,她不信。丈夫从没向她透露过春雪那天的伤势到底有多么重。七年,从没过过一个有喜气的节日,他人的欢笑如同灾难。丈夫的妹妹有次轻微讽刺了她,说她养出个“太有出息”的女儿,她母兽一样爆发,揪着小姑子的头发从院里打到院外。她在示威,向所有传播过流言的嘴巴示威,她杜绝人们在她面前说起春雪,连一个字都不要提。

她将自己变成了广场舞积极分子,她欢快地跳,放声地笑,红色绸扇从脸前落下的时候,只有自己知道释放掉了多少积压在心底的悲苦。寂寞黄昏里,她的目光穿透影丛,穿过村中的大路,看向朦胧的远山,她穷尽力量捕捉姑娘的身影。她到底在哪里?活着还是死去?她没得罪她呀。

丈夫幽灵一样躲在木工房,日日磨他的工具,绷他的墨线,砍他的圆木。自丈夫自我封闭起来后,从没有一件完整的家具从他手中产生,家具做到一半他会毁掉,毁到只剩下碎柴和木屑。丈夫头痛,疯狂在吃中药,药渣铺在门前,堆成了一座座小山。他非是身体有多么衰败,他的头痛病只能靠姑娘的出现祛除。她一直劝慰他,但毫无作用。在她没察觉到的时候,有一样东西从丈夫手中产生,那是一个巨大的木盒子。后来,丈夫装进了这个木盒子,那是一副棺木。

丈夫死在一个深夜。白天,他去参加朋友家的婚礼,喝了很多酒,他本来已经睡在了朋友家,但悄悄爬起来,鬼使神差骑摩托车上了路。幽灵一样的丈夫注定要和死神相遇,距离家一公里的地方,摩托车疯狂地冲进了雨后的排水沟。一根细长的树枝折断,暴露出尖锐的端头,将醉酒的丈夫刺穿,肺管破裂。她打电话给办婚礼的朋友,问人为什么迟迟没回来。办婚礼的朋友说,人在里屋。朋友也在醉酒中,压根没去查看。她叮嘱那位朋友,千万不要让他回家。对方打了保票。五个钟头后,她被带到事发地。清冷的天光下,丈夫像截老树皮插在树上,血顺着树干滑落。她摸了摸丈夫的手腕,冰的,身体已经很硬了。

那位朋友半日后出现,他跪倒在了太平间门口,“我以为他没走,我本来以为他没走……他喝了太多,他真的喝太多了,我也喝太多……”

她拒绝接受道歉,压根不想说话。她也不想追究谁,是丈夫自己的错。丈夫早预备好了去死。自春雪失去音信后,自他不再能下井之后,他已经不惜命了很多年。她早就知道他终究有一天会死在酒上。她还记得丈夫出事前头天晚上在枕头边说了四个字,人生实难。又说:“嫁我嫁亏了吧,一天好日子没让你过上。”他握了她老茧的手,好像是在乞求谅解。丈夫朦胧的哭声从被子下边钻了出来。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什么呀。

燥热无风的天气里,丈夫的尸体装进了他亲手打造的盒子里。薄薄一层板子,敲了两斤的钉子,尸体发酵胀大,像暴涨的怨气,两车冰砖也没压下去。她痛恨丈夫这么折腾自己。

她像个粗壮的汉子,要人们拿脚把棺盖踩上。

丈夫死后的数天里,她发了疯打听姑娘的消息,真的,假的,虚虚实实,但姑娘的身影到底没出现在葬礼上。只有儿子扶棺。她凶残的哭声震动了村庄,她在哭自己,哭自己的弱小无能,仿佛有另一个自己正在死去。柏木枝上的尘灰御风散去,浓烈的余晖照耀着高耸的坟包,引魂幡呼啦啦飘动着。她本不该出现在送葬的坟头,但她不顾阻拦和儿子站在了一起。酷冷的风中,她对儿子说,给你姐发信息,告诉她,你爸死了。但那是空号,一直都是。她坚持要发,空号也发。儿子假装做了发送。母子二人站立成了两段悲魂,直到风卷走坟头的引魂幡,夜色灭掉了庄稼上的影子。

葬礼后的某一天,她听人说,出事那天,丈夫在婚宴上遭遇了姓顾的前妻。那女人忽然逮住丈夫当场羞辱,骂他生出个“混蛋女儿”。可见丈夫的死是有“凶手”了。

人们说,好汉到底要死在儿女手里。春雪的恶名随着丈夫的死去再一次愈演愈烈。还有人说,这种女儿,生出来就该掐死。她忽然想到祖母曾告诉过她的一个故事,她的娘家有个黑龙潭,大概在一百多年前,有位名声不洁的女子被沉潭,被沉之前,女子被绑在牛背上游行,哭声震天。人们就是要她哭,让哭声去震慑未出阁的女子,要她们守住贞洁。赤条条的女子和磨盘一起沉下黑水。从前,她恐惧地信了这个故事,后来不再信。现在,她再次恐惧地信了这个故事。

那日,她回了娘家,一个人去了黑龙潭。潭水一如从前一样深邃,树木的恶影掩映着四围,冰凉的水汽蛇一样缠绕了她。她远望着,一点点走近,潭水照影,浮动的树叶碎了她的脸。水中的她惊人地老去了。祖母带她来的那年,她还只有七八岁。祖母说她自己小时候掉进去过,差一点儿淹死。她时常想,如果祖母真的淹死了,关于她、关于春雪,关于这个家的一切恩怨都将不复存在。她竟然把死去的祖母拉出来开解自己绝望的念头。忽而,她听到奇怪扭曲的叫声。

“春雪!春雪!”她大声疾呼。

有什么东西自黑水中窜了一下。她忽然想到,难道春雪也早已被人沉潭?也许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全世界都清楚这件事?她看了半天,发现那只是只蟾蜍。

一个人的日子里,亡魂总在环绕。她从未如此迷信过,连她年迈的母亲都觉得过分。母亲要她在娘家住一阵子,她不愿去,怕惹上一些嘴巴,还要一个老人跟着受连累。儿子想让她和他一起去北京生活,但他刚刚交上女朋友,她去了,无疑是个拖累。她常会拨打丈夫和春雪废弃的号码,听那空荡荡的语音一遍遍循环,时不时还会对着未接通的手机说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而且能说很多。

她常常对春雪说:“你爸是让你折磨死的,你知道吗?”

无人回应,只有她自说自话。她只是要让想象中的女儿明白,这个家从没放弃过她,这个家从来都有她的位置,只要她回来,回来就好。

一公里外的事故地点,她相信丈夫的亡魂还困在那里。大概有半年,她不再从那条路上通行。偶然地一次“误入”,他发现杀死丈夫的那棵树已被砍去,路基上加装了缓冲隔离护栏。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下起蒙蒙细雨。她觉得那是丈夫在哭。

人生就是如此磨人吗?她常常自问。很多个时刻,她以为要孤死在潮湿老屋,腐烂在半生立身的土地上。土地如同长在身上的命,沉坠着,单等着她的死去。之后,磨人的庄稼、枯掉的老树、断流的河水,从此不会再从她身体上碾过。

5

这年的中秋节只有母子俩,但和往年也差不了太多。春雪消失的很多年,活着的丈夫就是个沉默的影子。只是今年屋子里多了张遗像,遗像上的丈夫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是她当年铁了心选中的样子。现在,他掉队了。

她渐渐从丈夫死亡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又拿起了红绸扇,舞动在村子的小广场上。她不想为谁添堵,也不想受谁的同情,她至少还有两个孩子,还可以撑起一个家,家在,他们就总会回来。春雪离开七年,等于拿钝刀割她七年,她承受得住。她自认为从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儿,她没有理由不回来。很多个夜里,她从泪中醒来,冰凉的床面像有河水在身下流淌,秋鸟的淡鸣在遥远的夜空里回荡。一些痛苦的记忆嵌在寂寞的声音里总不愿轻易散去。

年底的某一天,儿子打来电话,说有个陌生人加了他的聊天号码。儿子说:“她的头像用的是下雪的照片,我问她是不是春雪,她说不是,但她好像很关心咱家的事儿。我说咱爸死了,她就没再回我。”

儿子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春雪的信息,并谋划过带她去上电视寻人节目,她拒绝了,她做不到把脸丢到全国。

一个星期后,儿子要到了对方的电话,号码归属地在深圳。儿子拨打了过去,没接通,换用同事的手机拨打,通了。对方“喂”了一声。儿子直接说:“姐,我知道是你。”然后,通话就中断了。儿子迫不及待发信息,骂对方混蛋,害得家里不得安宁,还害死了爸。这么做的结果是,儿子的号码被拉黑了。儿子激动地打给了她,说:“妈,是春雪,就是她!”然后哭着说了经过。

又一个星期后,春雪的一位高中女同学出现在家里。女同学说,春雪联系了她。她看到了手机号码,正是和儿子通话的那个。

她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姑娘,问:“那你们都说了什么?”

“她问我叔叔怎么死的……她还说一直都想回家……”

一股哽咽之气立刻顶住了嗓子眼,“没谁拦着她呀……”

“她说她跟叔叔发了毒誓,说一辈子不回家,除非他死了……”

“现在是死了……”她把哽咽之气吞了下去。

七年时间里,她常常也会自责,悔恨当初的那一巴掌,是她打跑了姑娘,是她的急躁酿成的恶果。那一巴掌分量不重,但足以打散这可怜的家。

女同学说:“这些天,我一直发短信劝她……她把自己杠在了那儿……阿姨,您愿意和春雪通话吗?我帮您拨打。”

她盯着那姑娘的手机,悲怨交杂,她终于下了决心,“打吧。”

电话接通,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小曼,不用再劝我……”

“阿姨在旁边……”

静默,彻底的静默。

“……给她吧。”

她接过了手机,“春雪,我是你妈……”

“你是要我还你丈夫一条命吗?”

钝刀入胸,她没了呼吸,“你要气死我!”一种坚硬的气息突然在胸中挺立。她绝不低三下四,绝不和孽种说话。她首先把电话摁掉了。

“以后没她了。”

“阿姨……”

她摸了绸扇,扬起,“你走吧,我去跳舞了。”

这天,她在村子的小广场上跳疯了,她放肆畅快地笑,身体里冷热交替,冷的是春雪说出了那句气她的话,热的是春雪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她痛彻心扉地感到,春雪会主动回来,而且会很快。她清楚姑娘的心思,她在做回来的试探。

她对儿子说,春雪就快要回来了,等着吧。儿子却懊悔骂了春雪。她宽慰儿子,她不会记仇的,世上就剩两个可以骂她的人了。

6

黄昏雪融,一部出租车停在了窗外。那时,她和儿子正坐在窗下挑霉坏的干果,是腊月间从流动商贩那里贪便宜买到的烂东西。有人在窗外喊了声“妈”,起身,人已绕过后墙。她以为是邻居家的亲戚,只觉门口一闪,两个人影晃了进来。灯未亮,她凭本能觉出那是春雪。这一天是大年初二。她还没动,春雪先扑了过来,一下裹住了她。门口还站着一人,是张陌生的脸。

春雪主动介绍:“他是张岩。”

她赔着笑,能看出两人的关系。她指使儿子去端茶倒水,儿子叫了声“姐”,春雪拿拳头撞他一下,“怎么变得那么大?”

屋子一下子充满,是人、是翻动的情绪、是无法开口说出的话。她无数次设想过见面的情形,却是想象不到的平静。她完完整整把春雪看在眼里,人瘦得惊人,眉毛细长,娇小的脸上擦了粉。那男人在旁边,她不便多问话。

春雪说饿了,她马上去做饭。春雪说,想吃浆水面。她说,有客人来,怎么能吃浆水面?春雪说,张岩也爱吃,就吃浆水。春雪陪了她一起去开浆水缸,缸盖还没打开,泪先落了下去。

“妈……”

姑娘的后背被她捶了好几下,“你还能记起来吃浆水,还能记得起来……”

“张岩也劝我回来,可我做不到……”姑娘也哭了。

“你爸早就后悔了……”

“我知道……”

“他只怕你过得不好。”

“我很好,都很好……”

“那就好……”她想问问姑娘的孩子,但到底没开口。

春雪捧了碗,她舀出三勺浆水。春雪像从前一样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出了储藏室。她感觉女儿在身后越走越小,转头一瞬间,忽然就长成了这般模样,竟是如此的陌生。她反复确认,她差点就要把她的模样给忘了。

这夜,如同命运轮回一般,春雪睡在了逃离前睡过的那张床上。七年间发生的一切如一场梦流逝。母女并躺着,回忆着,尽量小心翼翼不去戳破一些事儿。大部分时候是春雪在说,她在听。春雪说她和丈夫定居在深圳,丈夫在开装潢公司,生意一直不错。春雪又说,之后也许移民新西兰。她敏感地想到,回来大概就是看最后一眼。她不想多问,不必受这层伤害。她的女儿她最清楚,绝不轻易做回来的决定。如果这是最后的告别,她认了,只要她过得好。春雪自始至终没提到姓顾的。

“怎么没把孩子带回来?”她终于还是提起了孩子。

“……没孩子。”

“没孩子?”

“……掉了。”

她想到了七年前丈夫教训姓顾的那天,“是那次吗?”

“就那次。”

她的心沉沉地降落,不必再剖谁的伤疤。她没别的可说的了,只是建议姑娘趁年轻再养个孩子。姑娘说,养不了,身体坏了。

她没再追问,想来一定还是那次。过了会儿,姑娘说:“前阵子动过骨盆手术,两个月没下床……”

这一次,换作她沉默了。

“别记恨你爸,一个死人了……”

“我的血流干了,可能也就把身体还你们了。”

她的心又被扎了一下。

“睡吧,累了。”

“我明早就走,张岩不习惯睡这儿。”

“随你。”

清晨临走前,她问春雪她和丈夫是否办过婚礼。姑娘说:“办过,在张岩老家。”

她说想为她补办一次婚宴,“我要人家知道你是从家里嫁出去的。”

“好,我们回来。”

“我看准日期,你们回来。”

春雪已经挂在了丈夫的胳膊上向门外走去,冷酷的背影是一生再也不会回来的义无反顾。她坚持没流泪,心却在淌血。两人上了出租车,离去。尾气还未散尽的时候,儿子忽然喃喃道:“爸没看错,姓顾的的确是个混蛋……”

她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儿子迟疑着,“还是不说了……”

“你说。”

“那天,姓顾的把我姐丢在医院,自己跑了……”

她感到心里正在发生一场地震。

“我们去医院,其实她就藏在隔壁病房的床上……”

她向出租车离去的地方跑去,仿佛要抓回那失去的时机,但又止了步。

春暖花开的时候,她开始筹备姑娘的婚宴。春雪以身体不佳为由没有回来,她能够想得到,但一切照计划进行。她特意订做了时髦新衣,在婚宴当日穿上。穿梭在人群里,她是绝对的主角。两挂大地红炸出缤纷的路,没有新郎迎进来,也没有姑娘走出去,只有白色烟雾缭绕在空中,带走她脸上升起的落寞。

夜晚,她期待着春雪的来电,她认为她至少该问问“婚宴”状况,但终于是不抱希望地没等到。没等到,她也不打算打过去了。她翻看着礼金册,像翻看一本大书,她在研究,无目的的,只为占住热闹之后的寂寥。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幻听,只是幻听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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