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走进楼下荣荣商店的时候,卖货阿姨正嗑着瓜子看电视剧。我要了一包南京薄荷,还想要一瓶二锅头,但我没好意思开口。已经晚上十二点了,要酒显得很像个酒鬼。我先付了烟钱,走出店门时,才又转过了身,问:“牛二有吗?”卖货阿姨眼皮都没抬,牛二已滑到了柜台上。她压根不关心什么时间、什么人买酒,是我的不安在作祟。

我从来不喝酒,只是今儿晚上想喝,并非真正的喝,是练习。几个小时前的入职聚餐,我以酒精过敏为由,用饮料代替,和一位梁姓领导碰了杯。当时,他并没说什么。餐中,我们一前一后去卫生间,在洗手池边上,他抓住机会教育了我,口吻近似于教训。我有点儿觉得他是专门趁我来卫生间的时候跟出来的。我抬头看向镜子的时候,他正拿一只眼睛横着我。他说,年轻人还是要学会喝酒啊。我说,梁总,我真的酒精过敏。那双目光立刻锥过来,说,老子也酒精过敏,不也他妈喝了十几年?我知道梁领导有点儿酒精上头,平日里,他是个斯文人,分头梳得和领带一样整齐。但听他骂人,这是第一次。他接着把我给教训了下去,说娘们才拿饮料代替。站在镜子里的我像根木头。

“没谁真正酒精过敏,是他妈的心理问题,还有态度!”梁领导撕了抽纸,擦擦手,他盛怒的样子很像是要举手扇我一巴掌,但没有,他的影子像黑蝙蝠从门口地面上划过,消失在了门口。

我的脸火辣辣烫。这是入职后第一次挨训。空空的走廊里,有盏坏掉的壁灯闪烁,我的起伏的情绪也在那里明灭。余下的聚餐时间,我头脑恍惚,不知是如何在酒精气息弥漫的包间里度过。有一张脸惊人的庞大,就是梁领导的脸,他微张的嘴唇、横斜的眼、颤动的喉结,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如同对我的凌迟。我捏着饮料杯的手像捏着一份罪恶,这份罪恶被酒精的气息夹击,飘散在假客气的言笑声中。我恨不能找个黑暗角落,把孱弱的卑微掩盖起来,彻彻底底。别人都说我脸皮薄,从小就是如此,只要挨了谁的批,比女孩还容易脸红,可这一次我固执地认为,我并没有犯什么错,只是没喝酒而已。我只是没喝酒啊。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困窘。梁领导掩藏得如此之好,骂人之前和骂人之后,脸上始终保持着和悦,教训我的小插曲仿佛已被马桶水抽走。在这圆台桌边,我十分的不重要,只是烘托梁领导的背景。也许梁领导在离开饭桌之后压根记不起我是谁,可是他愿意在饭桌当绝对的权威,但凡有一个没充分敬到他的,他必须要教训到他发自内心的难受为止。在场的小李也许不止一个,梁领导总要找个人刁难刁难,是我上厕所赶上了。我的错误就是,压根不该去厕所。

一种不曾经历过的败落感一直延续到回到出租屋。暗在房间里很长时间,说不出的苦闷像一团乱掉的毛线塞在胸口,忽然又记起有个周六的晚上,几位同事聚餐,我当时没太当回事,是事后另一位同事提醒,我才了解到,当晚他们都觉得扫兴,扫兴的原因是我拒绝喝酒,全程拿橙汁代替,我的“酒精过敏”在他们看来叫做“矫情”。已经有两周了,他们没再请我。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一旦树立了“不合群”的形象,我定然就是角落里最被忽视的那一个。人间生态就是如此形成。这让我想起一位高中同学,学习十分用功,但永远考倒数。他不踢球,不参加班级演讲,不和同学一块用餐,他永远坐在角落,靠近垃圾篓的位置,他只是学习,疯狂地学习,后来,他退学了,去打工,当苦力,变成闰土。我如果一直维持“不喝酒”的形象,应该也像那位同学一样命运惨淡了。

我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梁领导蝙蝠一样的身影。进银行不易,我才刚刚入职。提着牛二的我像提着一颗手雷。自被诊断为酒精过敏后,我再没试过喝酒。也许成年后的体质会有变化。我把手环上的急救模式打开,万一喝了突然发病,总能及时获得救助。我打开了酒瓶,捏了纸杯,倒了三分之一。这个量大概不至于致死,我这样想。如果真死了,也不过是让梁领导真正明白,这孩子还真不能喝酒。这像个荒诞的笑话。我闻了闻酒杯,很厌恶这味道,我不明白人们爱酒的理由。我像个傻鸟,张开了嘴,把舌尖伸出,酒精一点点卷了进去。喝下去,一个声音再提醒了。梁领导庞大的脸忽然浮现在酒瓶上,很像九转天魔里的怪兽。我猛地将纸杯倾倒,一口闷了下去,鼻子被刺激一下,整条嗓子像被只大手紧攥。然后,肠胃里便落了一块结结实实的灼痛。

我突然很想落泪。在这城市不为人知的角落,我在承受一份孤刑。我努力暗示自己,这不算自杀,不算。我静静坐在沙发上,等待酒精发作,等待过敏症找来,等待呼吸忽然急促。过敏症迟迟没发作,看看表,已过去一个小时,嘴巴里的酒气淡掉。这给了我一个乐观的信号,体质应该是没问题。我很想将那瓶二锅头全部喝掉,如同在庆祝自己变成了真正会喝酒的人,一个合格的男人。我竟然认同了酒的性别属性。我把一整瓶全部喝了下去。

呼吸症还是迟钝地来了。我看清了一个时间,凌晨四点。我对于“四”十分敏感。恐惧瞬间抓住我的怯懦,酒精的麻醉作用将我放倒,我只觉有只手忽然伸进嗓子眼,拼命要掐断呼吸。我宁死不承认地坚持着,直至晕厥。我悲哀地发现,当一个人坚持认为自己没那么脆弱的时候,就不会轻易按下急救按钮。按了就等于宣告无能。在狼奔豕突的梦里,我和梁领导凶狠地干了一架,爷们一样拼掉三碗烈酒。这夜如果真的因呼吸衰竭死掉,我应该也没解释的机会,也许从现场表象来看,我只是个工作压力大、喝闷酒的毕业生,仅此而已。

2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觉得我应该死了,但盯到空瓶的牛二,十分写实。看看表,已是早上九点。这是周六,通常应该继续睡下去,直到睡到天昏地暗。我刚回到卧室躺下,门上传来淡淡的敲门声。不知为何,头脑昏沉的清晨,最害怕忽然响起的敲门声,半死不活,像有人敲棺材板。我没胆量咒骂,只能提高嗓音问:“谁?”

“我。”

这种回答是大多数熟人惯用的,但我觉得不是熟人,熟人应该能听得出来,熟人也不太会找到我这儿。自搬家到这儿,还从没熟人来过。有大学同学知道我的地址,嘴上说要来看看的,但都没出现过。这是步入社会的代价,我们纷纷沦为了网友。也许真是个十分善解人意的同学终于把我记了起来,试图制造个惊喜。我打开了门,是个熟脸。我仔细打量一下。

“不认识了吗?我以前住这儿,上次见过。”

我记了起来,他是前房客。我刚搬来不久后,他来过一次,那天是在深夜,他说看到窗户里灯亮着,就上来,说是就要离开北京,想来看看住了五年的房子,因为里边有太多的回忆。他喝了酒,眼睛红肿,能看出不是坏人,戴眼镜,气质温和,还带点儿学生气,我信了他是前房客。他说站门口看一眼也行,然后扶着门框,没焦点地望着门里,忽然就泪眼朦胧了起来。我只能请他进来。

他恐怕是二次来缅怀的,像打不死的僵尸。这次倒没闻到酒气,眼睛明亮了许多。我请他进了房间。

“来是想求你个事儿。”他坐下之后说,“我正参加一个求职节目,节目组想拍些过去的素材,想借用一下房间。只需要一个下午。你可以把贵重物品收走,破坏问题绝对不会有。到时房间要稍微改造一下,改成当年住的时候的样子。”

我“哦、哦”地应付着。

“你可以在场监督,不会有太多人进来。拍摄完,我可以请保洁。另外,你可以提条件,如果节目组给的场地费较少,我可以补给你。”

我觉得我们素昧平生,不必要行这种方便。我说:“我有洁癖,你一定要在这里拍的话,我可以把房子转租给你。”

他想了想,说:“那也可以,但完全也犯不上,也许拍完节目,人生没什么变化,就真的回老家了。你找到合适的房子也需要时间,对吧?能租到这么便宜又合适的房子很不容易。如果你实在不能接受太多人进房间拍摄,我可以让节目把机器架在门口,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活动就成。”

“是什么节目?”

“求职达人,你应该听过,评分超低,但有热度。说实话,我不是为求职,只是为了挽回女朋友……”前房客忽然哽咽,再续上次未完成的戏份。

我很不喜欢男人哭泣。

前房客像个怨妇一样诉说起了过往:“……那段时间,公司裁员,我丢了工作。恰好她又怀孕,我想着不如把婚期提前,她不愿意,因为有个出国机会不愿意错过,回来以后也许会升职加薪。我回趟老家找机会,回来时,她已经把孩子流了。窗户关死,吵,哭,闹,五年都没怎么吵过,好像后账一下全来了。那天,她说,要不就算了。她的意思是分。我把箱子捏得死死的,不让她离开。她报了警,说我限制她人身自由。那天就是在这房子里。在警察来之前,我放她走了。那天,我在阳台上坐了好久,想着还不如跳下去,一了百了……”

我没办法同情他的遭遇,只是他的故事忽然在这房间里撑开,我能想到这里曾经撕裂的痛苦和挣扎,连墙面、沙发和餐桌上都有回响。

“哥,要是屋里还有什么想带走的,可以带走,你没必要这么折磨自己。”

我这怎么说是尽量客气地请他离开。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好像已经沉溺于回忆中不能自拔了。

“如果回到半年前,我情愿不要换工作。是我自以为可以游走在行业里,我以为从销售岗可以顺利转入行政岗……我以为人家都很拿我当回事儿……我以为我这种岁数应该能坐稳行业位置……我现在能明白电视剧里的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没办法死皮赖脸再做回销售……春风得意,马蹄失,栽大跟头……人生的连锁反应就像化学反应,很快,太快了……”

我自感如同外来客,强行占据了这位大哥的空间。但现在,该离开的是他,不是我。

“你还是另找地方拍摄吧,真不太方便。”

“好吧,也许我太念旧,没关系……”他的神情在回落,又叹了口气,“北京啊北京,什么都没给我,事业,爱情,一样都没留……还偷走了发际线……兄弟,刚毕业没多久吧?”

“是。”

“送你一句话,人千万不要和一些事情较劲,不然会很痛苦。”他像看穿了我“喝酒”的秘密。

我觉得这话最应该送给他自己。

走出房门的时候,他又提醒说:“地漏里常有蟑螂爬出来,我住的时候下过很多药,也许过一段药效会失灵,你最好提前下药预防。”

我觉得前房客有神经质的前兆,他告诉我这事也许是针对我的“洁癖”。但“洁癖”只是我不愿意把房子出借的理由。如果确实有蟑螂,我自然会去处理,也不需要他来提醒。他像在诅咒,咒我住不长久。只是他说“不要和一些事情较劲”,这句话在我心里转了一下。

但他是他,我是我,我讨厌“过来人”的教导。

3

我冒着呼吸症发作的危险,在下班之后连续喝了几天酒,每日一瓶,喝完便躺下。我试验了各种喝法,一些喝酒的小花样,必须要掌握起来,啤酒加白酒、白酒加雪碧等等。身体的预警信号不是没有,一直都有,呼吸收紧在睡梦里,常做那种淹死在酒缸里的噩梦。我考虑过在身上安装呼吸暂停报警器,只是我的财力不够买这种昂贵装置,再说快速的医疗服务怎么也不会汇集到我这种刚入社会、没太多积蓄的人身上。我只能选择把自己喝成优秀的酒场中人。

再上班时,我主动申请加入下次的同事聚餐。这个周六的晚上,我喝掉了一瓶半的纯生,这是个很适中又很够意思的量。融入集体的愉悦给了我从未有过的自信,我看见了同事们目光中那种“今后也是我们的人了”的一致性,自信里更多了一份深沉。我的脸十分的红,像猴子一样入了群。他们之后说要去唱K,我自然也跟着去了,以便加强猴群关系。去了KTV,酒一定要接着喝,不喝便不足以抒发这群职场新人积攒的负面情绪。他们的手机里普遍都装了知识付费软件和英语口语练习器,从清晨刷牙洗脸到戴上眼罩睡去的那一刻,层层翻卷的焦虑全部镶在了那一个个小图标上,密集的信息流像扎十字绣一样扎在了他们的脑皮层。我和他们一样。我们要了雪花,点了最土的嗨曲,密集的鼓点猛轰红得发亮的耳朵。我的呼吸症在蠢蠢欲动,但我忽略了这一点,倒下便倒下,总要证明点儿什么吧。那位组织者搭着我的肩膀说:“不是酒精过敏吗?今天怎么能喝了?”

我违心地说:“还是能喝点儿。”

“所以,装个啥?喝吧!干了!”

几只小酒瓶子碰在了一起。猴王上山立规矩,做不到滴血拜把子,总要喝出点儿境界。他们已经醉意十足了,但我足够清醒,酒精正在形成我的呼吸症。他们看起来十分开心,像共患难的难友,合唱“把酒倒满”,唱得脚底拌蒜。而我在假装开心,我正在与我的呼吸症做斗争。也许他们的开心也都是假装的,各人有各人的秘密和算计。

众人先后去了卫生间,有上吐的,有下泻的。我也在感到身体胀满、不能自已的时候去了卫生间。在马桶边上,我看到了不少呕出来的精彩纷呈,那上面到底落着谁的人生体会我无从去猜测,我只发现上面零落的悲哀和恐惧。我销上了隔间门,以手指入喉,试图抠出自己那一份精彩,以降低呼吸症发作的概率。可我的嗓子眼干枯,分泌不出任何东西。呼吸症已蔓延至于胸口,如有石头一样压着,我努力扶着墙板不让自己倒下去。

墙体忽然间万花筒一样翻折向四周,我立刻深陷在密集的光点和色块里,疯狂坠落了下去。如果不是有等位的人敲门,我恐怕会一直坠落,可理智告诉我,我应该马上站起来,走出去。我还可以理清这是一家KTV,能听到轰吼歌唱的声音。我打开了门,那个等位的客人冲了进去,逮住马桶的口子,大肆呕吐,声音巨大且难听。在我要走出卫生间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呕吐声里夹了一丝哭泣。男人的哭声总有别样的意味,尤其在酒精的促使下。但我十分讨厌。“流血流汗不流泪”不知是什么人为男人发明的一句鬼话,这鬼话不知剥夺了多少男人的眼泪。我承认我被洗脑了,但还是讨厌男人哭。

走回包间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了梁领导。那天他教训了我,很可能是他黑暗人格的爆发,曾经的他或许也是个会被人叫到角落挨训的那个。怨毒在很多年后总要找到机会释放,不是释放在我身上,就是要释放在别人身上。怨毒是会“传宗接代”的。也许在酒精的作用消退后,梁领导会完全记不起这件事,甚至记不起手下有我这样一个人。

事后证明,的确是这样。再一次的酒局上,我像所有员工那样举起酒杯,用恭维的目光望着梁领导的时候,他居高临下,报之以陌生而又客气的假笑。我变成了梁领导敬酒环节上一个平凡的节奏,平铺直叙,毫无波澜。我的心里却在起波澜,生怕没把酒敬好。我去厕所骂了句“傻逼”。

交际世界里必要有酒的存在,我在喝了一段时间的酒后,有了这种新的认识。成年人都太虚伪,难以将真情实意诉诸言语的时候,最好就是动作,喝酒简单直接。一些微妙的情绪在酒精的气息里流散、在舌尖、在喉咙、在肠胃里跳跃、翻转、转化,直至从迷幻的酒世界里冲入白日现实,彼此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链接,等待下一次再被酒精触发。只是我“酒精过敏”——我花了很长时间要人们认识,这是场艰辛的努力,但并不足以支撑我在新的群体里立足。我已经挨过训,受过排挤,证明我已经触到某些“禁忌”,“叮”的一声要我明白我,如果不在饭桌上因喝酒“死”上一回,就不会快速有效地让人们清楚这是个没能力“喝酒”的人,也许之后的每一次人事变迁,我都要在喝酒上“死一死”,终于能看到的结局是,一个职场新人年纪轻轻就倒在了酒桌下,这会在银行系统内部完成一个小地震,但很快,地震的余波又会被酒桌交际的威能所掩盖。

我恐惧在酒精里死去,更恐惧在关系里死去。我只能选择喝酒。

我和同事的聚餐酒在频繁持续中。周末,节日,同事的生日会……我渐渐变成了最能喝的那个。我常常会一边喝一边摸手环上的急救摁扭。我想呼吸症总会来的,并且一定是大发作,发作的结果是,我会死。我有一天吃惊地发现,每日用来练习酒量的二锅头酒瓶竟多出两个。没尽头地在酒精气息里翻滚的时候,我明确了一点,我染上了酒瘾。荣荣商店的卖货阿姨终于露出了那种“一个酒鬼”的鄙夷目光。

4

我才二十三岁,就变成了一个酒鬼。每日提着三瓶二锅头的我像提着三颗人头。我变成了嗜酒的兽,我想我死了,连骨头缝里都有可能是酒精。我的工作失误随酒精量的增加也在增多。我原以为能喝酒、会喝酒会让我变成一个极受欢迎的同事,但因为工作失误反转化为人人侧目的麻烦鬼。我被邀请去参加聚会的次数少了,被抛弃感越发让我对酒精产生了依赖。

我再一次买了两瓶二锅头回到出租屋,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却卡在了凹槽里,怎么也无法旋转。核对了门牌号,并没错。楼道里坐三个年轻人,他们赤着脚,光着上身在聊天。他们热情澎湃在聊创业,想把蔬菜种在城市高层住宅的房顶上。我觉得我有资格帮他们介绍一款金融信贷产品。我只是稍稍问了一下,发现三人都深陷校园贷的泥淖,创业的目的是想尽快翻身。我开了瓶二锅头,请他们喝一点儿,然后祝他们好运。从门口醒来的时候,我清楚地知道,这三个人并不存在。昨天我把自己醉倒了,整个过程如同被大脑格式化。但三个人的样子确存在,是白天来银行咨询贷款业务的。这种人在内部被称为“垃圾客户”。我这样新入职的还没能力发掘优质客户,通常遭遇的只能是“垃圾”。新人在一些方面浪费的时间就像乒乓球运动员打球掉落在台案下的那堆白色小球,轻飘而又空洞。

前房客说的话很快得到验证,地漏里果然跑出了蟑螂,而且量极大,大到恐怖。每当夜晚来临,在房间里爬动的它们像是密谋来吃我。我想找到房东,房东恰巧来找,她并没理会蟑螂的事儿,却先提出涨五百元房租。

一个满是蟑螂的房子要涨租。我说,您看吧。房东说,您愿意租就继续租,不愿意也不愁租不出去。她还把合同里的一行小字指给我看,上面写道:可根据市场行情合理涨租,协商后,次月执行新的租金方案。那一行小字仿佛在用另一种语言说,如果一个人视力不好,就不配出来租房。

房东说:“您还可以再住一个月,押金抵这月的租金。如果马上退房,押金只能退一半。需要我帮您物色新的房子吗?”她已料定我会解约。

“是再坑我一次吗?”

“您注意用词。”

“我住够一个月!你可以滚了!”

“您要是这样的态度,我有权马上收回房子。”

“在你们收走之前,我打算死这屋子里,看你们租不租得出去!”

“客户,合同是您自己签的……”

“滚蛋!”

那姑娘哭了。我现在才把她当成个姑娘。但我还是把她推出了房间,黑西服的小女人,一个二房东,当初把房子租给我的时候,一脸的人畜无害,满目的和气生财。我必须承认我这天的工作失误太多,因此喝了很多酒,喝酒才有胆量爆出粗口,这还是从梁领导那里学的。

很快,这个社会就来惩罚爆粗口的酒鬼了。二房东联合居委会强行要我搬离小区,他们不能容忍一个酒鬼住在和谐小区。这个居住环境抓紧时间来清理我,这让我觉得他们真是过分重视我了。不喝酒的我只是个怂包,我何德何能要他们这么大动干戈。

我主动搬了。搬离那间房子之后的晚上,我又喝了很多酒,各种牌子的酒。呼吸症要发作的时候,我努力让自己睡去。醒来没死,又捡回一条命。我已不太在乎这件事,急救手环早就摘除了。死亡是逐步发生的,下一刻就是上一刻的陪葬,毫无商量。

5

酒瘾导致我的工作失误越来越多。我觉得我很可能被辞退,但还是日日坐在柜台窗口,像猴子一样被各种人观望。常常也有酒鬼出现在窗口,我觉得我们是同类,但不是,他们大多没什么钱,且年纪很大,通常是来查询余额的,仿佛怕数字自己长了腿溜走。我现在已经不再害怕这种过敏症,比起死亡,我对于日日被隔离在玻璃窗后更为恐惧。

我去过一次戒酒中心,试图梳理一下心路历程,如果有可能,我决定把酒戒掉。但负责人在和我聊完之后说我只是工作压力大,还不具备成瘾资格。这小小地鼓舞了我一下。我参加过一次戒酒互助会,那是个绝望的群体,他们抱团取暖,互相梳理人生仅有的美好,好像黑猩猩互相梳理毛发,而美好就像毛发里的虱子被清除掉了,仅此而已。负责人说,你才二十三岁,不必这样。

我渐渐学会了在工作和酒精中找寻平衡,偶尔的失控也大都维持在平均水平。在我之后,我那些优秀的同事,他们的酒量却在持续上升,这与他们的客户量呈正比。他们的工作纰漏也在增加,人人自危。我反而出奇的平静。

梁领导立冬之后死了,是酒后猝死。用我们老家话说,就是“嘎巴”一下。但没谁表现出特别的震惊,又比如还有点儿怀念之情。整个银行倒像是松了一口气。自梁领导死去之后,聚餐的机会明显少了,餐桌上的酒水也减了。梁领导以一己之力缩减了整个银行系统的饮酒量。但这只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人们又会把过量的酒精端上聚会的餐桌。

前房客有天来银行办业务。这只打不死的僵尸还没离开北京,他植了发,M型发际线上一粒一粒血点儿像生死战场,捍卫着头顶不多的头发。我先认出了他,但他低着头一直和手机交流。我按惯例询问他的业务类型,索要了他的证件。他抬起头的时候,仍没认出我,我以为是玻璃上的反光导致他看不清我的脸,或者我的工作制服阻碍了他认出我。他自始至终规规矩矩。当我把证件推出小窗口、他说“谢谢”,我说“不客气”的时候,他才仔细打量了我一下。我按下了叫号广播,另一位客户坐了过来。前房客整理好钱包,忽然问:“像是在哪里见过吧。”

“也许吧。”我不愿提醒他。

新客户迫不及待把证件塞了进来。前房客迟疑着离去了。梁领导的目光陡然映在玻璃反光里,我的恐惧一下贴了上去,随之颤抖着掉落了。我想我必须熬下去,熬到忽略那双目光,熬到所有梁领导一一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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