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宇哲蜷缩在沙发上看向笔记本电脑屏幕,动漫让他白日消耗过度的肌肉放松下来。

屏幕一下子没了光亮。他用手机照明,走到窗口,楼下依旧灯火通明。宇哲推开门,外面也是漆黑一片,看来是整栋楼停电。他用手机照了照这层楼,三个邻居的房门依旧紧闭,仿佛大家一辈子都不会往来。

他也关上门坐回沙发上翻看手机。微信上的未读提示有十六条,其中两条来自于学员,十四条都来自于安安。

一个学员说自己听力减弱,另一个学员问他减脂期间可不可以吃薯片,这都是健身常见的问题。宇哲当健身教练已经两年,回答早就得心应手,他让前者在运动时外放音乐以减少对内耳损害,后者则是委婉拒绝。

安安的短信依旧是那几样。
为什么不回我?
出来见个面好吗?
你是不是男人?
我都这样低声下气你都不理我!
我来找你!

宇哲对这个小姑娘很是头痛,两人之间根本不是恋人关系。原本宇哲在家里催促下和另一个女孩子相亲,对方觉得他不够成熟作罢,宇哲也大大松了口气。可相亲女孩子的妹妹却不知道眼神哪里不对,加了自己微信后还以姐姐的名义约自己出去。

安安才读高中,十七岁,宇哲已经二十七岁,两人聊天却没有隔阂。宇哲心里不免惊讶,转瞬又有些郁闷,果然自己还是太不成熟了。正是由于他开始没有拒绝,导致后来整个事件走向越来越诡异,安安直言要当他女朋友,去开房也是可以的。女高中生的豪迈让宇哲很佩服。安安家和宇哲家是熟识,相亲没成本就该点到为止,如果还被人看到他和未成年的安安关系暧昧,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宇哲当机立断,让她好好学习别胡说八道,自己只当她是小妹妹。

结果却恰得其反。

安安很刁钻地问,你是不是有别的喜欢的人了?
那倒没有。
她说,你等我一年,等我十八岁,你就不算犯罪了。

宇哲哭笑不得。小姑娘很执拗,他只能够冷处理,慢慢她就会把目光投向周围那些帅气的同龄人。

空调停止制冷,八月酷暑的威力就显现出来,原本清凉的室内环境变得滞涩燥郁,温度不断上升着,让宇哲有些呼吸不畅。他推开窗户,让外面的热空气流进来。探出头后他发现隔壁和楼下似乎都来电了。宇哲再次打开门,扬起手中的手机,和对面年轻姑娘的手机灯光互相照射。

他率先将灯往下照到对方的膝盖处:“停电了啊。”
女邻居点点头,看了看漆黑的长廊,退回去关上门,礼貌中带着冷淡的拒绝。

宇哲知道是自己之前有次举动让对方误会了。上次电梯里只有宇哲和她两人,这姑娘精神不太好,眉眼憔悴,原本很美的五官也变得愁云惨淡。宇哲给她介绍说锻炼能缓解身体疲劳,愿意的话她可以加自己微信……却被对方以提防的目光对待。不过宇哲想想也对,这姑娘独自生活,没有防备心和足够警惕的话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仲夏夜的停电让原本安静的夜晚充满了一种湿热的黏着感,宇哲给电网热线打电话,那头却一直占线,更让他烦闷。

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传来猫叫。那猫鸣有些怪异,纤细中带着一种不同于普通动物的抑扬腔调。“你出来啊,我来找你了。”猫叫变成了幽幽女声。

宇哲只觉得从头冰到脚。安安竟然这么晚找了过来!他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各种可能的画面片段不断在眼前闪过,自己让安安进来,陷入犯罪危机,不让安安进来,黑漆漆的夜里她一个小姑娘又很不安全……宇哲从没有遇到一个这么艰难的选择。他将手机网络进入飞行模式来逃避。

好在现在是断电,我可以假装不知道,或者假装还没回家……宇哲如同鸵鸟一样想着。

外面渐渐没了动静,宇哲又心里痒痒的,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依旧没有听到安安的声音。他索性走出去,用手机照着外面的楼梯处。还是没有。走了?

楼梯里这时传来沉重的喘息声,伴随着一阵呻吟。宇哲几步跑过去,在灯光照射下他发现是一个仰躺在阶梯处的胖男人,身上散发着酒臭味,白色衬衣上有些污渍,整个人呈大字躺在楼梯上,嘴里还在嘀咕什么,就像是被海浪冲到岸上的垂危鱼类。这人宇哲不认识,想必是这栋楼的业主,醉酒后迷迷糊糊倒在这里。

他先是将醉汉侧躺,避免呕吐物堵塞他的喉咙导致窒息。才一翻身,胖男人立刻哇啦哇啦吐了一大堆呕吐物,恶臭扑鼻而来。宇哲忍住恶心,架着他的双肋抬到楼下阶梯转角让他靠着墙壁,这才跨过在楼梯间流淌的呕吐物折返。

“别跑。”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醉鬼大呼小叫着,喝,不准跑。闹了几下后他开始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手机连上网络后宇哲给安安回话,路上小心,打车回家。
一秒钟后那头蹦出一条短信:你把谁当成我了!你说清楚,你怎么这样啊!
宇哲都能够想到那头安安那张认真的脸。瓦特了!我脑子也断电智障了。他想。
可恶的断电!

2
草莓每天都很疲惫。

去年才毕业时她完全没有这种负担,每天睡一觉就又精神满满,一周五天做文案和PPT到半夜两三点不在话下。

那时候她是人生赢家,有份不错的工作,一个相貌优良体贴的男友,父母健康,朋友友善。短短一年时间,她已经从春天鲜艳的草莓变成了现在被关在冷藏箱的滞销草莓。工作上强度越来越大,让她神经绷紧,身体也产生了不良反应,她肠胃时常难受,父母开始旁敲侧击询问她准备多久结婚,让她更是烦恼。

可这还不是最让她受打击的事。关键是她男朋友,那个看起来帅气阳光的男人,从热恋中醒来,她发现他原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迷恋赌博,一屁股债,同时和几个女人保持暧昧关系,他的摄影师身份似乎也只是用来勾搭姑娘,草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花了两年才看清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

回头想想,几乎每次男友都是晚上到来,让她出去和他夜宵、深夜开房,草莓觉得自己就像变成一个签署了合法性关系契约的员工,隔几天晚上准时上班,报酬就是对方甜言蜜语和不知道真假的各种吹嘘。草莓厌倦这一切,连那张原本她最喜欢拿来炫耀的男友脸也变得恶心起来,她不再是那个只啃着幻想就能够活下去的小女生。女职员和女学生,是女人这一科目中截然不同的种类。

她很干脆地和男友一刀两断。对方反应极大,痛哭流涕说自己绝对痛改前非。可是,原谅他的当天,男友就又用草莓的卡刷了三千块的衣服。

草莓买了一瓶伏特加,喝酒壮胆后再次告诉对方,我们到此结束!男友换了一副面孔,大咧咧说你怎么这么绝情,之前我们那么好的啊。其实啊,我们很多浪漫时刻的照片我都有保存哦。

草莓的脸由于愤怒、羞耻以及酒精变得通红。这个流氓!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滚,不再妥协——哪怕可能在网络上发现自己的不雅照。男友吃惊的脸被她关在门后,他无法想到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草莓竟然也会有这么刚烈的一天。

为了避开他可能的骚扰,草莓搬家到了现在的公寓,十五楼的顶楼,老小区,鲜有人到来的地区。

前男友不断骚扰着她,哪怕被拉黑也依旧通过社交网络留言嘲讽,威胁着草莓。每天草莓都担心自己可能变成又一艳照门的女主角,生理与心理双重疲惫让她身体变得越来越差。今天洗过澡,她吹着头时下定决心向人求助。于是她将整个事件都写了出来,准备通过电邮匿名发给她之前关注的一个心理咨询师。

可在这时突然断电,让她辛辛苦苦打的字很可能化为乌有。草莓气得对大抱枕就是一个过肩摔。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室内变得越来越热,她忍不住打开门用手机灯照出去,恰好和对面男人四目相对,对方将灯下移,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容,让草莓更厌恶,她赶紧关上门。

正对门的男人草莓遇到过好几次,他给人一种奇特的轻浮感,看起来就不是踏踏实实的男人。如同是行走在狗群之中的猫,步伐不对,表情不同,散发出一股独特危险的气息。女性原本的好奇心经过这几年已经变成了戒备心。草莓尽量避开他,可最终还是被他在电梯里搭讪。

“你精神不太好啊,其实可以适量运动一下。”男人的声音柔软,就像是疲倦时的羽绒枕头。
可很快草莓就从这种男人惯用的花招中醒悟过来——他说自己是健身教练?!哪有这么漂亮脸蛋的健身教练!草莓心里冷笑。

她也不是没有去过健身房,里头的教练都很壮士,一副随时随地都能脱掉衣服的表情,荷尔蒙在脸上飞扬,眼前自称宇哲的男人却看起来太瘦,而且他完全没有运动男那种热力散发的感觉,看起来过于悠闲。对这种看起来漂亮又爱说谎的男人,草莓特别提防。

如果女人不想,别说微信,连微笑你都得不到。

关上门后草莓听到有脚步声,有人在外面说话。她将门拉开一点,过道依旧一片漆黑,她关掉手机照明,听觉在黑暗中变得极为灵敏。似乎是两个男人的喘息声……什么情况?

正当她要听个仔细时,突然传来很大声的吼叫。不要走!伴随着另一个男人离去的脚步声。

草莓赶紧关上门,偷窥令她心跳加速。她摸了摸额头,才洗完澡又出汗了。打给物业,物业说也在联系电网公司的人处理。她听到外面没动静后打开门,在自己家的电表处捣鼓了一会儿,依旧没用。让她生气的是楼下的余光已经投射上来,偏偏她住的顶楼就是没电。她不由产生了一个念头,会不会是人为导致这一层停电?继而她想到了那个金玉其外的前男友……他那种人一旦你清醒过来就会觉得很可怕,他可以一边笑着道歉,一边毫无心理负担地拿走你的钱和青春。

如果他找来……草莓心紧了起来。

突然她又想起了一件事,前男友有一个习惯。他怕黑……只要在黑暗处就会靠自己靠得紧紧的,以前草莓觉得这是他的可爱之处,现在只觉得简直是做了亏心事的表现。

草莓一点也不怕黑,她行得正走得直,在黑暗中她安心。

草莓听到轻手轻脚的脚步,犹豫了一下,朝着楼梯处走去,才走到楼道口那里就漆黑一片。整栋楼再次变回黑暗之中。

你出来啊,我来找你了。有女人的声音在轻轻呼唤。

她摸黑来到楼梯口,那里有一个小女孩,她穿了件单薄的绿色背心,居家短裤,年纪十四五岁,正用手中手机照着草莓的腿。

“你看到我的猫了吗?”小姑娘的声音还带着一些羞涩,“黄色的猫,身上有黑色斑点,小区里只有我的猫是这样的。”
草莓想了想回答:“应该在楼下。”
“你看到了?”
“之前我回来的时候它恰好往下面跑。”
“谢谢你啊。”
小姑娘急匆匆往楼下跑去,草莓让她慢一点。

自己十几岁时和她一样,为了喜欢的东西会忘记危险,就像一只被老鼠勾引到下水道的猫。所以草莓说了个谎,免得她去楼顶,太危险。

回到屋里,她从还剩一点点冷气的冰箱里翻出一瓶乌龙茶,拿着饮料,她穿着拖鞋往露天楼顶走去。推开门,草莓看到已经有人在那里了。

“小心。”草莓失声。

3
宋江抽着烟,看着面前环绕自己的两个老电风扇慢慢停止旋转。

明天是老妈五十八岁的生日,他却无法回家,不止如此,为了不给家里添麻烦,他短信也不能发送,失踪的宋江对宋家才是一个好消息。

浪迹天涯,这种在少年时代极为浪漫的幻想没想到有一天变成了自己真正的常态。风尘仆仆,四海为家,还有一个红颜知己,似乎听起来不错。可是……诗和远方如果发酵时间过长,就会变成屎和无家可归。

他把烟头摁熄在烟灰缸中。

宋江穿上才从超市买的打折Hello Kelly人字拖,五块钱,能够度过一个夏季了。不同于这层楼其他房间,这里由于年久无人居住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天花板上吊着一个简陋灯泡,地上是青黑水泥地。优点房租便宜,如果不是这个价格宋江也住不起。他今年二十五岁,已婚,到处打零工为生。

停电对于他来说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一个人如果经历了足够多困难,就会对生活层出不穷的状况习以为常,不过是又点燃一根烟罢了。

他将面前的一个塑料药瓶装在短裤兜里,拉开门,慢悠悠走到楼顶。这里他来过几次,由于除去他其他人都不会来,很安静——不,偶尔还会出现一只黄黑斑点猫在栏杆上走猫步,姿态优雅。今天没有看到那只猫。宋江可以安然抽烟。

那是一只母猫,宋江没有在女性面前抽烟的习惯,这让他觉得不太礼貌。一只猫和一个女人很像,喜欢你时她会每时每刻撩扰你,如果你想要彻底拥有她,那又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她就像是一只猫,一只小鸟,永远不愿意被束缚和困扰,若即若离时最美。以前阿月就说,如果你想要学会和女人相处,可以试着养猫,面对女人需要的是耐心和情趣。

两块五一包的大前门一直味道很呛,宋江这两年已经习惯,反而觉得够劲,能够刺激一下越来越麻木的神经。双手撑着简陋的护栏,宋江看向对面,那是与这边的老小区截然不同风光,四十几层的电梯公寓,没有斑驳的墙壁和乱糟糟吵闹的院子,一条街道仿佛划开了两个不同的时代。前面是文明,后面是生存,不需要为生存担忧,你就可以往前走了。

抓了抓头发,宋江吐出一口烟。那种地方对自己来说太远,还是远远看看就好,没有大前门和炸酱面,自己也未必会习惯。他双手撑在护栏上,摇摇晃晃站在狭窄的天台边沿,想要跳下去看看。

“小心。”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宋江扭头看去,不免有些失望,不是阿月。

今天有月亮,虽然依旧闷热,在楼顶能见度还不错。来的是一个身穿无袖衫的年轻女人,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纤细的身体像是被浸没在水中然后被人狠狠拧干后舒展开来,透出一种难言的郁气和固执。

“哈喽!”
宋江跳下来,落地时弄断了人字拖,索性将它们踢在一旁,赤脚站在有些灼热的地板上。
“我只是踩上去看看。”宋江解释说。
“你也是十五楼的。”对方先一步认出了宋江,她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护栏处,“我记得还有一个姑娘和你住在一起,叫阿月?有两次我们在电梯里遇见过。”
“对,她是我老婆。”

宋江咧了咧嘴,双手摸着有些锈蚀的铁栏杆。他这个人有一种奇特的能力,只要和其他人相处就会很容易表现出乐观的样子来,笑容也变得很容易,这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一种习惯,想要与人相处,不会笑可不行。

“我叫宋江,邻居你好。”
“叫我草莓就行。”
草莓忍不住说:“这是你的外号还是艺名?和那个及时雨宋江一样啊。”
“真名。”宋江耸耸肩:“你是不能吃的草莓,我没有一百零七个兄弟也没法下雨,扯平了。”
草莓轻笑一声:“说起来,十五楼的大家都太忙了,都还从没有正式见过一次面。”
“是啊,太忙。”宋江也附和着笑。

两人心知肚明,这根本就是一个烂理由。想要见的人你可以几十个小时奔波就为了一个小时的面对面,不必要时两步路距离的门都不愿意去敲。

“停电了啊,果然是老小区了,负荷超载了吧?”宋江说着,缓解互相之间可能的尴尬。
“也许吧。”草莓突然问,“阿月呢?她还在屋里?”
“她最近感冒了,不能吹风,就呆在屋里。”宋江说起谎来连自己都相信。

事实上,阿月已经“失联”两天了。那天她说去买点材料好好煮一顿火锅,一个小时后宋江收到了她一条短信——对不起,我脑子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让我静一静。

然后失踪至今。

当然了,任谁背负两百万的债务都会脑子乱。只是宋江从不说而已,他脑子一乱就抽烟,把烦恼随着烟雾一起暂时排到体外。

起因是阿月不知道被什么鬼迷心窍,借了双方父母亲友一大笔钱,再将两人的房子抵押贷款,总计两百万砸到小额贷款中,那家公司该年就被警察摘了牌子,钱根本找不回来。阿月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逃避,躲开亲友的追债和审判,逃亡之路至今已经两年。

现在阿月甚至连和宋江在一起逃避也做不到,独自离开。宋江不怪她,他只是遗憾当时自己没有强硬阻止年轻的妻子,溺爱和没有原则造成了现在的困境,大吵一顿,甚至弄哭她,结果或许就有改变。再往前,如果宋江没有爱上阿月,他们不会结婚,也不会陷入现在的债务逃亡。再往前,如果阿月是一个冷静的女人,那么她也不会被宋江的纠缠和甜蜜锁住。自己选的路和人,怪不了别人。

“好羡慕你们,很恩爱啊。”草莓半是恭维半是真心话。她看到这一对年轻的夫妇总是结伴而行,一起出去买菜,一起逛街,那是草莓追求的那种稳定的陪伴,长情的平淡生活。过于激烈的东西已经让草莓越来越厌倦,瞬间的高强度感官刺激带来的只会是对下一次更高更强的渴望,一旦无法抵达就会想方设法另找途径——或者另找他人。
“还好吧。”宋江习惯性笑笑,“你呢,单身贵族草莓小姐?”
“我才分手没多久。”草莓在宋江面前很放松,这个穿着老式白背心、大裤衩、人字拖的男人有一种奇特的可靠感,他站得很稳。与前男友、对门自称健身教练的人都不一样。
“又有一个人来了。”宋江朝远处抬起头。
草莓看过去,宇哲正走上楼顶,身穿一件皮卡丘的短衫——哪有健身教练这么穿的?这个骗微信的骗子!

“你们好。”宇哲打招呼,看到草莓时特意露出一个大大笑容。
草莓侧开脸。
“那边还有个老兄。”宋江指了指斜对角储水罐后面,有个人背对三人坐在墙角。

似乎感应到什么,那人扭过头来,显出一张有些木讷的老实脸。手机灯光将他的脸映得惨白。

4
老实人,这是认识的大家对周奇的称呼。

什么叫老实人呢?周奇小时候无意中看过一本书,名字就叫《老实人》,伏尔泰写的。结尾主角老实人发现了生活的意义,只有工作才能够免除烦恼、纵欲、饥寒这三种灾难。认真工作,不多想,没有有的没的的烦心事和一屁股麻烦,这也许就是老实人的简单生活。可是老实人现在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谐星代名词,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的不是悲剧角色就是让人发笑的原因。

老实人最大的人生目标是结婚。《老实人》这本书里就是这么写的,也许这就是最早老实人宿命的预测。周奇今年三十二岁了,依旧没有完成老实人最重要的结婚目标,这让周围人替他着急。他一点也不着急。真的不急。

家里父母很开明,觉得孩子生活是他自己的事,过得满意就好。关于父母,周奇很感激。单位里其他人都常常抱怨,父母多祸害,限制了他们的上限之类,周奇替他们惋惜。可转念一想,如果同事们有自己家这样的父母,说不定他们又变成了自己看不起的老实人,到底怎样的环境他们才满意呢?

作为一名程序员,周奇的思维方式也是从程序架构出发。在他的世界观中,人的轨迹就是一道难以穷极所有变量的计算题,由于你无法得出所有变量的范围,因而你无法预测自己的命运,可这并非意味着命运就是无解的,而是侧面证明命运是脆弱的。只需要更改一点点变量,就可能造成结果巨大误差。

比如,周奇如果改变自己乘坐地铁的习惯就不得不买一辆车,为了买车他会学习大量关于车的知识,并且学会在各种品牌中选择,开车自然都会遇到事故……一连串的多米诺效应极有可能改变周奇原本的生活轨迹。其原因就是周奇放弃了地铁上下班。

学数学的人都知道,数学是一门不会犯错的高级学科,不同于自然与社会科学、哲学等不断自我否定的艰难,周奇不想让自己变来变去,他的终极目标就是能够一直做这份工作下去,然后娶一个同样是老实人的老婆,安安乐乐。

可最近他遭遇了一个突发状况。

每天晚上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会咔嚓咔嚓响个不停。类似于机器发动造成的噪音,追着周奇,让他完全无法入睡,伴随着这开机键一样的启动声他脑子里下意识就开始工作起来,想着程序架构,如何和上司沟通,电邮远程合作事宜,翻找一些新资料,业内大手们的一些见解……这让他精疲力尽。

周奇一翻身起来或者开灯,世界就立刻安静下来。他看向启动荧光灯忽闪忽闪的显示器,又看了看空调,再回头望向空气净化器,电子挡阳板,升降式遥控晾衣台,大家都老老实实坚守岗位,没有胡乱开工。他拖出地上的扫地机器人,捣鼓了一会儿,发现早就没电了。不是它。

周奇产生了一种妄想,这种声音不是来自于外界,而是自己体内,是从骨头到大脑发出的噪声。看过医生之后,医生只是告诉他早点睡,保持良好作息,放轻松。只是周奇已经习惯了半夜两点上床,十一点对他来说还太早。

躺在床上睡不着,周奇下意识回顾自己这些年的生活。没有爱情,没有性生活,无休无止的上班,日复一日重复,学习,应用,再学习,到处学习出差,再回公司讲解传授,生活的色彩变得单调而凝固。唯有每次花钱时周奇才能够感觉到一点点愉悦,除此之外他更多的是身体上的麻木和工作疲劳之余带来的平静。

有时候想想,这样的生活真是乏味透顶。他想要改变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非常非常害怕改变这件事。真是可悲。

闭上眼睛就是催促他上班的喀嚓声,这股喀嚓声像是学生时代的铃声,又像是起床的闹钟,和编程时出现的当当当报错声一样让周奇无法入睡。那是机器声,也是他身体里的齿轮声,这声音让周奇感觉到自己和家里买的那些电子设备没有太多区别——无非是自己优先级更高一些罢了。

买一间房子,将自己保护起来,这不就是电脑主机吗?结婚,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这就是组合,承担可能的风险。平静生活,拒绝意外和改变,没有意外就是最好的消息,这是电脑最重要的使命。我已经变得和机器一样了啊……

周奇难过地抱着枕头,扒拉开电话,发现竟然无人可打。他反而释然起来,如果将自己此时失控的情绪发泄,说不定就会做出以往绝不会想到的事情。他决定玩一会儿手机游戏《精灵宝可梦》。对于工作狂来说,玩游戏已经是最奢侈的消费时间了。恋爱?时间余额不足。

躺在床上,周奇喝了一杯牛奶后依旧无法入睡,这时候房间里各种各样的显示灯都同时熄灭了。停电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周奇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如释重负感,他终于可以从日常的倦怠之中暂时解脱出来,稍微喘一口气。室内让他太过于压抑,于是周奇推开门直接走到了楼顶。月光照射下一切都被涂上一层银白色,这让周奇想到了年轻时那些无所事事的夜晚,发呆,看着外面的姑娘,听音乐,看小黄书,白日梦,舒舒服服地浪费时间。

他走到正对着楼顶门口的储水罐处,用水罐挡住自己的身体,开始玩游戏。

“哈喽。”身穿白背心赤脚的男人对周奇打招呼,他脸上有一种奇特的从容,之前明明想要从楼上跳下去——周奇也承认,那时候对方依旧很从容。
周奇站起来,朝对方点头示意。
“好了,现在我们十五楼的四家人算凑齐了。”背心男笑着说。
“你一个人在这干什么?”背心男旁边的女性问,她的脸很苍白,让周奇想到医院带着消毒水味的床单。
“玩游戏。”周奇将手中手机摊开给大家看。
“精灵宝可梦,你也喜欢这个!”
一直没说话的最后一人开口。周奇还以为他这种颜值的男人一般都是不说话的高冷型——他公司里的副总就是这样的类型。
“我也喜欢,你看!”
那人指了指自己胸口,原来他身穿一件印有皮卡丘的白短衫。

5
宇哲有些不好意,自己突然的失态宋江没有嘲笑:“你们都是口袋妖怪爱好者啊……可惜我是数码宝贝派。”
“我不是。”草莓将自己和宇哲分离开来,“我不看动漫。”
“介绍一下吧还是,我们住在同一层,都没有什么正经见面的机会。”宋江依旧作为粘合剂一样,给三个不习惯陌生人的邻居做缓和。

宇哲突然问:“之前我听到外面有个小姑娘在说话,你们谁看到了?什么情况?”
草莓也只有回答:“是楼下找猫的小姑娘。”
“是黄黑斑点那只猫吗?经常在楼顶走来走去。”宋江突然说。

宋江从烟盒里摸出烟来,给大家递来:“抽吗?别嫌弃啊。”
只有草莓接过他的烟,另外两人都说不抽烟。

“你是程序员吗?”草莓好奇地看向周奇。
周奇有点意外:“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猜的。”草莓笑着说。其实并不是,几次擦肩而过她都听到周奇在说程序bug和调试什么的,这和她公司那些程序员很像。
“那你猜猜我是做什么的?”宋江将烟盒塞入裤兜里,兴趣盎然地主动提问。
“你嘛,不像是会长久做同一件事的人。”这次草莓是凭直觉猜测。
“对!我在下面不远的一个超市当收营员!”宋江一副猜的真准的样子,很自然地说出自己的窘状。
“我是健身教练。”宇哲小声自报家门。
草莓冷冷看着他,让宇哲有些莫名心虚:“我真是健身教练。”
说着他就要脱掉上衣展示一下,被草莓伸手阻止:“别秀肌肉……我有晕肌肉症。”
“……这什么病?”宇哲一愣。
“人家的意思是,让你不要秀肌肉了,秀了她也不会把电话号码给你的,不知道我这个解释对不对?”宋江看向草莓。
“满分。”草莓回答说。
宇哲无言,为什么说点真话那么难。

“楼下有一家新开的烧烤。”周奇突然鼓起勇气插话。
大家都看向程序员,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人费解。不过很快宋江就明白过来,替他补充完整:“反正停电,家里太热,不如大家下去吃烧烤夜宵?”
“我就不去了。”最先拒绝的竟然是宇哲,“睡前四个小时不宜吃东西。”
这话让草莓稍微对他相信了一点。
“我也不去,明天还要上班,吃太饱容易睡不着,最近我要忌辛辣。”草莓说着伸了个懒腰。
“那就算了。”宋江抖了抖烟蒂,看向周奇:“程序员,像我这样的能做你的工作吗?听说你们待遇不错的。”
周奇点点头。程序员并不需要太多天赋,时间堆积和坚持认真就能够把这份工作做得比大多数人更好——大多数工作都是如此。

“真羡慕你们这些单身男啊。”宋江突然嗟叹,“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冲动结婚就好了。”
“我还羡慕你呢,我家里天天催相亲,烦都烦死了。”宇哲不服气说。
周奇则是说:“结婚挺好的,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
所有人都看向草莓。
“看我干什么?”草莓皱了皱眉,将烟熄灭,“我才和一个人渣分手,你们就谈结婚,这样真的好吗?”

宇哲率先笑出声来,草莓瞪了他一眼后也忍不住笑。
“楼下那个喝醉的男人是不是很胖,络腮胡子,脑袋有些秃?”草莓第一次主动问宇哲。
“那就是他了,就是找猫的小姑娘的爸爸,老婆跑了,他每天喝得大醉,估计小姑娘是逃出来的,不想和他爸呆在屋子里。”
草莓不由为她的勇敢而高兴,很多人如同自己,年纪长了胆子却一点没变,依旧好骗。
宋江啧啧:“真是可怜的已婚男人啊,仿佛已经看到了我未来的样子。”
“我有个提议!”宇哲突然眼睛一亮。三人看向他,让他更加兴奋,“这栋老楼断电常有,不如这样,下次断电我们一起出去好好吃一顿!断电期,大家只能互相发发牢骚,不准太过于涉及互相隐私,怎么样?”
“好啊,如果我还在这里的话。”宋江叼着烟。
“好。”周奇也默默点头。
“好吧,不过不要跑太远的地方。”草莓也觉得有趣。
“那大家加个微信。”宇哲眼里闪烁着狡猾的光彩。
草莓忍不住一笑,这家伙到底还是要到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众人商量着下次去哪儿聚餐,周围一下子亮堂起来。四人都知道,短暂的意外结束,每个人又不得不回到日常烦恼之中。

至少这一个小时大家是自由的。断电给了我们喘息之机。街对面,那些不会断电的生活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回到家里,周奇看到门口躺了只死掉的小老鼠,身上还有些木屑,一只威风凛凛的黄黑斑点猫爪子踩在它身上,满脸炫耀。和周奇对视了一番,猫从他身旁轻巧路过,跑下楼。周奇翻看屋子时发现自己原来有窗户忘记关上——小姑娘的猫应该是这么进来的,而原本装手套和帽子的小抽屉微微拉开,里头已经被挠得一盒子木屑。

这就是夜晚听到咔嚓咔嚓声的真相。一只不小心被关在里头的小老鼠想要挖开盒子出来,爪牙并用地咬着木头。周奇回头看去,那只被猫压在爪子下的老鼠已经不见了,它通过装死成功逃走。他不由露出笑容。

宋江将烟和钥匙丢在二手桌子上,脱掉身上背心,摁开台灯,翻出五零二胶水慢慢粘合那一双被自己蹦断的人字拖。这时候突然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的电话。
“我想你了,对不起!”那头传来阿月带着哭腔的声音。
“没事啊,回来吧。”宋江笑着说,随手将兜里的药瓶丢进垃圾袋里,将垃圾袋系紧。

草莓再度打开电脑后觉得自己之前做的事情完全没有意义,忘记就应该连同仇恨一起丢在身后,人不能一直走在黑暗中。分开之后谁胜谁负谁抛弃了谁已经不重要,因为那个人已经不是自己该在乎的人了。她站在落地镜面前,看着自己连粉底都很难遮掩的黑眼圈,揉了揉有些憔悴的脸颊,掀起衣服,露出缺乏锻炼导致身体线条下滑的身体。是时候往前走了,草莓。她翻出手机。

宇哲回到屋内,看到自己发的几条微信石沉大海,不由沮丧。正要去洗个澡,突然滴滴声让他一把抓起手机。
草莓:你工作的健身房在哪?
宇哲一下子跳起来,他激动地给母亲发短信:妈,我找到自己喜欢的女孩了!
那边淡定回答:早点睡。
宇哲心想,怎么说真话大家就是不信……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景被灯光点缀,就像是一只只替人指路的萤火虫。黑暗中一点点光亮都会特别显眼,当靠近光点时你才发现,身旁原来还有其他人,只是大家都一直看着前面,忘记了彼此的存在。有时候它们也会由于各种原因突然熄掉,这时候不要慌张,深呼吸,仔细听,你就能听到其他人的脚步。

难过归难过,可谁都没有停下步子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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